入了决赛的,统共四十盆菊花,皆是从数百盆参赛名品里,层层筛出来的珍品。选手们事先抽了签,按着序号,依次捧着花盆上台展示。高台之上,只铺了一层翠色的锦缎,别无他饰,素净的底色,反倒更衬得台上菊花千姿百态,艳色逼人。评委席上,还备着西洋传来的放大镜,供老花匠与翰林学士们,细细品鉴花瓣的纹路、花型的品相。
林景微靠在紫顶帐子的窗边,手里把玩着折扇,看着底下一盆盆依次亮相的菊花,眼睛亮得很。她侧过头,凑到宇文彻耳边,压低了声音笑道:“我瞧着这些花,和宫里御花园养的也差不离,只是这里的造型更多些,有的扎成了孔雀,有的盘成了游龙,倒是比宫里规规矩矩的盆栽,多了几分意思。”
“能送入宫中给你品鉴的,本就是万里挑一的上上品。”宇文彻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额发,指尖划过她的耳廓,声音温柔得很,“你若是喜欢这些新奇造型,回头让内务府的花匠,都照着给你养,养满整个御花园。”
林景微被他逗笑了,摇了摇头道:“那倒不必。我倒觉得,下回再办这斗菊会,该定几个主题,譬如评个最有野趣的,最具风骨的,造型最精巧的,分门别类,才更有意思。”
“你想看有野趣的,不必等下回。”宇文彻指了指帐外沿街的集市,眼底带着笑意,“据京兆尹递上来的折子,这次大赛,周边租了上百个摊位,不光有卖菊花的,还有各式重阳小玩意,百姓们也能随意选购。等选出了花王,咱们就下去逛逛,看中什么,都买回去,好不好?”
“好啊。”林景微立刻应了
京兆尹的安排,实在是周全到了极致。
哪怕两人还没动身去逛集市,帐子里的小几上,早已摆满了附近酒楼最有名的重阳时令点心。新炸的重阳糕,撒着桂花蜜,甜香扑鼻;还有酿了三年的菊花酒,温在银壶里,清冽醇香;甚至连配酒的蟹粉酥、杏仁酪,都一样不缺,每样只摆了一小碟,却能让两人尝遍整条街的风味。
底下的比赛,也着实热闹有趣。
参赛的人里,有的只孤孤单单带了一盆花,却养得枝繁叶茂,一花独秀,艳压全场;有的成双成对,带了两盆或四盆,凑成“梅兰竹菊”四君子的造型,相映成趣;更有甚者,搬来了十几盆菊花,拼成了祥云的景致,一上台,便引得台下阵阵叫好。
菊花本就位居花中四君子,屈原在《九歌》里写“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称颂的便是它秉性高洁,不与群芳争艳的风骨。场上的品种更是五花八门,林景微坐在帐子里,听着台上选手的介绍,也认得了不少新奇品种
花瓣层层叠叠如飞鸟的“精山花鸟”,花色艳红如火烧的“泉乡冲天”,还有嫩黄温润的“兼云香黄”,素白清雅的“淡妆重露”,看得人目不暇接。
其实每位选手的展示时间并不长,一炷香的功夫,便轮完了大半。花品的好坏优劣,是雅是俗,往台上一摆,懂行的人一眼便知。
林景微靠在宇文彻怀里,看着底下争奇斗艳的菊花,忍不住叹道:“这可真是难挑,各花入各眼,在我看来,盆盆都是好的,哪里分得出高下。”
既然陛下亲临,这花王的归属,自然要由宇文彻来定。可宇文彻却捏了捏她的手,低头在她耳边笑道:“朕今日是陪娘娘出来散心的,这花王谁来当,自然由娘娘说了算。”
话音刚落,底下的评委便已决出了最终的六组优胜者,六种极品名菊,被小心翼翼地捧到了高台最前方,正对着紫顶帐子的方向,让两人能看得清清楚楚。
宗禅佛尘、紫琅缀宇、墨旋风、盘龙春晓、凤凰振雨、间云白菊。
六种菊花,各有风姿,争奇斗艳。一盆是暗黄的花瓣,瓣尖晕着一点胭脂红,花型舒展,如佛前拂尘,清雅绝尘;一盆是深紫的花瓣,边缘泛着丝丝缕缕的碧色,盛放时如漫天紫霞炸开,绚烂夺目;还有一盆墨菊,花瓣黑紫发亮,如墨玉雕琢,风骨凛然。
林景微看来看去,只觉得盆盆都好,实在说不出哪一盆能独占鳌头,当得起花王的名号。
还是宇文彻开口,对着帐外候着的京兆尹吩咐了一句:“让这六组选手,挨个上来,说说自己这花的名字由何而来,又是怎么养出来的,一一讲来便是。”
林景微闻言,忍不住抬眼看向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指尖戳了戳他的胸膛:“你果然不愧是当皇帝的,最会让人把底细交代得明明白白。”
宇文彻低笑出声,吻了吻她的发顶:“朕只是想让娘娘听得明白,好选个最合心意的花王。”
得了吩咐,六组选手便依次上前,各显神通。
第一个捧着“宗禅佛尘”的老匠人,说这花的名字,是从一本失传的旧菊谱里看到的,配着几句禅诗,养了整整五年,才养出这一盆绝品;第二个养“凤凰振雨”的年轻商户,说自己是夜里做了个梦,梦见凤凰落进了自家菊园,醒了便给这花起了这个名字;第三个指着“盘龙春晓”,说这花的造型盘绕如游龙,故而得名;唯有第四个养“间云白菊”的农户,最是老实,挠着头说,这花刚打花苞的时候,就起了这个名字,没什么特别的由头,就是觉得花开得像云一样白。
余下的人,无不是把自己的花夸上了天,什么天下独一份,世间再无第二盆,听得帐子里的宗室子弟们都忍不住偷笑。
林景微听了一圈,心里早已有了定数,指着那盆“宗禅佛尘”,对宇文彻道:“我瞧着这盆最好,花色雅致,花型端庄,风骨也足,正好献给太后,摆在慈宁宫的佛堂前,再合适不过了。”
宇文彻点了点头,顺着她的话道:“好,那就定它为花王。那第二名和第三名,你想选哪个?”
林景微又指了指那盆“紫琅缀宇”,笑道:“这盆紫色的,带着丝丝绿边,开得像烟花一样,实在特别,就定第二吧。第三名我实在选不出来了,就交给评委们定夺便是。”
名次既定,底下立刻敲锣打鼓,热闹起来。
前三名捧着官府发的奖金与烫金牌匾,站在高台上,满面红光,喜气洋洋。就算是没进前三的选手,也半点不难过
京兆尹早就在赛前说了,凡是入了决赛的菊花,官府都会以内务府日常采购价的两倍,尽数收购入宫。有了“皇家御赏”这块金字招牌,他们自家商行的花草,往后在京城,只会被百姓抢着买,哪里还有半分遗憾。
帐子里的事了了,宇文彻便牵着林景微的手,悄无声息地从侧门离了帐子,混在人群里,逛起了沿街的集市。
秋阳正好,金风送爽,集市上人头攒动,叫卖声、欢笑声不绝于耳。沿街的摊位上,摆着各式各样的菊花,从几文钱一盆的寻常小菊,到几十两银子一盆的名品,应有尽有;还有卖重阳糕、茱萸囊、菊花酒的小贩,捏面人、扎纸鸢的手艺人,热闹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