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里光线昏暗，只有远处火光透过高窗投下摇曳不定的一片橘红。奚妄一眼就看到了角落草堆上那个蜷缩的小小身影。

“阿豆！”她压低声音急唤，快步上前。

阿豆似乎被外面的喧闹和突然闯入的人惊动，挣扎着抬起头。当看清来人时，他脏污青紫的脸上，那双一直倔强睁着的眼睛，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随即被一层水雾模糊。

“阿……阿姐？”声音干涩嘶哑，几乎听不清。

“是我。”奚妄蹲下身，手已经搭上他的腕脉，触手一片滚烫，再看那些伤口，心中剧痛，眼神却更加沉静。她迅速从怀中掏出金疮药粉和干净的布条，“别说话，我们先出去。”

陈三和“泥鳅”也跟了进来，见状立刻上前，小心地将阿豆扶起。阿豆痛得闷哼一声，却死死咬着牙，任由他们动作。

就在这时，阿豆忽然用尽力气，抬起那只没受伤的右手，颤抖着举起一直紧抱在怀里的那本破烂《千字文》。染血的手指翻开封面，指着上面密密麻麻、歪歪扭扭、却无比认真的字迹，对着奚妄，努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气若游丝，却清晰地说：

“阿姐……我认全……一千字了。”

刹那间，奚妄的动作凝固了。所有的冷静、所有的筹划、所有的疼痛，仿佛都被这一句话击得粉碎。酸热的气流猛地冲上鼻腔和眼眶。她看着眼前这个遍体鳞伤、却在绝境中依然高举着知识火种的孩子，仿佛看到了寒冬冻土下，第一株破土而出的、倔强的嫩芽。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重重点头：“好！阿豆最厉害！”手下动作更快，麻利地为他处理最要紧的伤口，简单包扎。

外面，远处的喧闹声似乎达到了顶峰，隐约传来呵斥和奔跑声。时间紧迫。

“走！”陈三低喝，和“泥鳅”一左一右架起阿豆。奚妄断后，四人迅速从后窗钻出，融入牢房后狭窄漆黑的巷道。

按照预定路线，他们七拐八绕，避开可能有人巡视的大路，专挑僻静小巷。阿湘和蒋娘子安排的人手在不同节点接应，传递着安全的信号。粮仓方向的火光似乎渐渐被控制，嘈杂声也小了下去，但府衙方向的混乱显然还未完全平息。

安全抵达藏身的草棚时，天边已泛起了一丝微弱的蟹壳青。

草棚里生起了火盆，温暖的气息包裹上来。奚妄立刻为阿豆进行更细致的检查和治疗。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又喂他服下消炎退热的药丸。阿豆始终很安静，只在药粉触及最深伤口时，身体会控制不住地痉挛一下。

处理完毕，奚妄用温水浸湿布巾，轻轻擦拭他脸上和手上的污迹。阿豆靠在铺了厚褥子的简易床铺上，精神似乎好了一些，眼睛一直跟着奚妄转。

“阿姐，”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亮光，“官府抓不到我们的。”

奚妄动作一顿，看向他。

阿豆苍白的脸上露出一点小小的、属于孩子的狡黠和自豪：“我教会了巷子里‘鼻涕虫’、‘铁蛋’他们好多新童谣。哪条街有官差，哪个老爷家又出了丑事，哪个货郎其实是衙门眼线……我们都编成词儿，满城唱。官府抓人，我们就散开，他们抓不到，因为……”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满城都是我们的嘴，我们的眼睛。”

棚内一时寂静，只有柴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陈三、阿湘、蒋娘子，所有人都看着这个虚弱却目光灼灼的少年，心中震撼难言。

奚妄缓缓直起身，望着阿豆，看了很久很久。火光在她眼中跳跃，映照出无比复杂的情感——有欣慰，有心疼，有震撼，更有一种沉甸甸的、看到了未来的明悟。

“阿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从今天起，你不再只是伙计。”

“你已出师。”

她的目光越过阿豆，仿佛看向草棚外渐渐苏醒的苏州城，看向那些沉默的大多数，看向这片土地上深深浅浅的疮痍与希望。

“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的嘴去说，用你学到的一切，去医治——”

“这座城的病。”

阿豆紧紧握住手中的千字文，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眼眶，大颗大颗地滚落。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地、用力地点头，仿佛接下了一个无比庄重的誓言。

棚外，冬日的黎明，正艰难地、一寸寸地，挣破沉重的黑暗。寒风依旧凛冽，但东方天际，那抹鱼肚白之下，已隐隐透出了一丝金红色的、不可阻挡的曦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