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儿怔了怔，收回探究的目光，所有心思立刻回到孩子身上。她小心翼翼，一点点将温热的药浆喂进承志口中。或许是雪莲心的香气吸引了孩子残存的求生本能，或许是药力温和，承志虽在昏迷中，却并未剧烈抗拒，竟慢慢吞咽下去小半碗。

喂完药，奚妄又取出银针，在承志几处关键穴位行针，助药力化开，导引生机归位。她手法如行云流水，精准无比，看得薇儿眼花缭乱，心中那点疑虑被更大的希望和感激取代。

做完这一切，奚妄将剩余的大半瓣雪莲心放回玉盒，连同一张百两银票，一起塞到薇儿手中：“这药性极强，余下这些，分三次，隔日温水调服。银票收好，莫要声张，给自己和孩子买些吃用，调养身子。”

薇儿握着冰冷的玉盒和带着体温的银票，如同握住两块烙铁，烫得她心头发慌。“言娘子！这……这太贵重了！我……我如何受得起？您到底为何……”

“受得起。”奚妄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因为你是个好母亲。”她顿了顿，又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薇儿身边的干草上——那是一方素白帕子，角落用青线绣着一朵……倔强盛放的蔷薇。

薇儿的目光落在帕子上，如同被雷击中，整个人僵住了。这蔷薇……这针脚……分明是出自黎儿之手！这帕子……怎么会在一个陌生医婆手中？难道……

她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奚妄的脸，想从那苍老的伪装下看出熟悉的轮廓。

奚妄却已背过身，开始收拾药箱，语气如常：“今夜之事，娘子不必对他人言。只让你婆家人知道，有神秘人赠了重药即可。他们贪这药的价值，又畏这赠药之人的莫测，短期内便不敢再苛待你们母子。”

话音未落，她已提起药箱，走向门口。

“等等！”薇儿挣扎着想站起来，怀中却抱着承志，“你……你究竟是谁？是不是……是不是黎儿让你来的？她……她在哪儿？”泪水再次奔涌，混合着巨大的惊疑、希冀与无法言说的痛楚。

奚妄在门口停住脚步，没有回头。风雪从门缝钻入，吹动她花白的假发和粗布衣角。

“娘子保重。”她只留下这四个字，便拉开门，身影迅速融入门外漫天风雪之中，消失不见。

“黎儿——！”薇儿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泣血般的呜咽，紧紧攥着那方蔷薇帕子，贴在胸口，另一只手仍牢牢抱着呼吸渐渐平稳、脸色开始回转的儿子，哭得全身颤抖，仿佛要将这些年所有的委屈、绝望、思念，都在这一刻倾泻出来。

柴房外，风雪呼啸。

柴房内，烛泪滴尽，新生将始。

奚妄依原路快速潜出李宅，与焦急等待的阿湘会合。两人迅速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小巷深处。

直到确认绝对安全，在一处废弃的砖窑阴影里，奚妄才猛地扶住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喘息起来。伪装的平静彻底碎裂，她闭上眼睛，薇儿枯槁的面容、绝望的眼神、最后那一声泣血的呼唤，如同烧红的铁，烙在她心上。

腕间的玉蚕王印记微微发烫，传来一阵阵清晰的、属于薇儿的情绪波动——那深重如海的绝望正在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巨大惊疑、汹涌希望、灼热母爱以及……对她这个“神秘人”无法释怀的揪心牵挂的剧烈震荡。

她能感知到那份痛苦，那份渴望，那份血脉相连的撕扯。

“阿姐……”她无声地喃喃，喉头哽咽。亲手将生机送到至亲手中，却连相认都不敢，只能隔着风雪与伪装，看她泪流满面地猜测……这滋味，如同钝刀割肉。

“阿妄，薇姐姐她……”阿湘在一旁，轻声问道，眼中亦含泪光。她虽未亲见，却能感受到奚妄身上弥漫的巨大悲伤。

“药服下了，承志……应该能挺过来。”奚妄深吸几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重新站直身体，眼神恢复锐利，“李家很快会知道有‘神秘人赠药’。贪念与畏惧，至少能保她们母子一段时日安宁。我们走，下一站，浙江，荷儿等不了。”

她没有回头再看柳宅方向。

赠药留帕，是慰藉，也是利刃。她亲手划开了薇儿绝望的屏障，投入了希望与猜疑的火种。这很残忍，但她别无选择。唯有如此，才能最快地打破僵局，保护她们。

雪夜中，两道身影再次启程，向着更深的夜、更急的风雪、以及更险恶的浙江盐运使府邸而去。

身后，金陵城某处偏僻小院的柴房里，一个母亲抱着终于退去高热、沉沉睡去的儿子，握着冰冷的玉盒与温热的银票，对着那方绽放的蔷薇帕，泪流不止，心中翻涌着一个几乎不敢触碰的、带着血色希冀的名字。

黎儿。

是你吗？

你回来了吗？

风雪呜咽，似在回应，又似在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