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发自肺腑,没有半点虚伪客套。黎婻布满皱纹的脸上,神情几度变幻,最终化为一种复杂的感叹。她缓缓放下药杵,朝着奚妄的方向,伸出了那只布满疤痕与厚茧的手。
“手给我。”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奚妄虽不明所以,还是依言将手腕递了过去。
黎婻枯瘦的手指搭上她的腕脉,但并非寻常诊脉。她的指尖带着一种奇异的、细微的震颤,仿佛在感知皮肉之下更深层的东西。同时,她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拂过奚妄手臂内侧的几处皮肤,尤其是靠近曾经在黑水谷被烙下印记的旧伤疤痕附近。
突然,黎婻的手指在那一处旧疤上微微停顿,灰白的眼眸骤然收缩,尽管她看不见,脸上露出极度震惊与难以置信的神色。
“你……你体内……”她的声音因激动而更显嘶哑,“为何有如此纯粹的‘玉蚕王’气息?!而且……这气息……与你本身融合得如此之深,几乎像是你与生俱来的血脉!”
“玉蚕王?”奚妄也是一愣,这名字与她所知黎婻展示的“玉蚕”相似,却又不同。
“不是普通的玉蚕!”黎婻的语气急促起来,“是玉蚕中的王者,万蛊难侵,生机之源!我只在族中早已失传的古籍记载中见过描述,它本该绝迹了才对!”她的手指更用力地感知着,“不对……这玉蚕王的气息虽然纯粹浩瀚,但根基深处,似乎……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蚀骨蛭’的阴毒烙印?这怎么可能?!”
“蚀骨蛭?”奚妄心头剧震。
“一种极阴毒、极隐秘的子母蛊!”黎婻快速解释,“母蛊应在下蛊者手中,子蛊潜藏于宿主体内深处,平时毫无迹象,与宿主生机微弱相连,极难察觉。可一旦母蛊被催动,或者宿主大量失血、元气大损时,子蛊便会苏醒,疯狂吞噬宿主精血骨髓,使人短时间内形销骨立,痛苦而死!”
她收回手,脸上震惊之色未退,转为深深的困惑与探究:“可你体内的‘蚀骨蛭’子蛊,似乎……在很久以前,就被一股极其强大、极其狂暴、却又蕴含着诡异生机的外来力量,硬生生地转化了!那股力量带着极致的冰寒与灼热,充满了……疯狂的意志与不甘的执念,竟在摧毁‘蚀骨蛭’阴毒本性的同时,又以那蛊虫为基,糅合了某种……古老的生命本源之力?匪夷所思!简直是夺天地造化、逆蛊术常理的奇迹!”
奚妄如遭雷击,瞬间明白了!黑水谷的烙印与灌药,种下的是“蚀骨蛭”!而教主临终前,将毕生功力与《妄心诀》的狂暴内力、连同他走火入魔的执念,强行灌入自己体内!难道就是在那生死一线、冰火交织、内力与执念狂暴冲击的时刻,潜伏的“蚀骨蛭”子蛊发生了不可知的异变?被《妄心诀》那极端的冰火之力与教主残存的生机执念改造,阴差阳错,化为了这传说中的“玉蚕王”?!
这解释了为什么她能承受《妄心诀》内力而不立刻爆体而亡,解释了为什么她体内总有股温和生机平衡着冰火冲突,也解释了为什么她对毒物、对生命气息有异乎寻常的感知力!一切源头,竟始于黑水谷那最黑暗的时刻,一场致命的阴谋与一次疯狂的反噬,在冥冥中造就了这绝无仅有的共生与转化!
“下蛊之人,其心可诛!”黎婻的声音带着后怕的冷意,“但能将‘蚀骨蛭’这等阴毒之物,转化为‘玉蚕王’这般生机祥瑞之蛊……那股改造它的力量,也堪称恐怖。姑娘,你经历过什么?”
奚妄简略讲述了黑水谷的经历,尤其是教主传功的时刻。黎婻听得面色变幻不定,最终长长叹息:“造化弄人……阴毒暗算,反成护身机缘。但这‘玉蚕王’虽好,却因源于阴毒蛊虫的强行转化,又与那冰火交织的狂暴功法共生,其根基并不完全稳固。它压制了‘蚀骨蛭’的阴毒,也调和了你体内的冰火冲突,但……那原初‘蚀骨蛭’与母蛊的隐秘联系,或许并未完全断绝。若母蛊被持有者以特殊方法全力催动,谁也不知这‘玉蚕王’会如何反应。而且,它终究是外力转化而来,与你自身经脉的融合,仍有细微的滞涩,这或许也是你功法无法完全平衡、每月仍有反噬风险的根源之一。”
竹楼内一时寂静。真相令人震撼,也让人感到命运的无常与沉重。
然而,黎婻接下来的话,却让这沉重的气氛出现了一丝转机:
“北边的姑娘,你朋友中的那阴寒蚀骨之毒……或许,正需要你这‘玉蚕王’之力。”黎婻灰白的眼眸“望”着她,语气恢复了医者的沉稳,“玉蚕王乃万蛊难侵、生机之源,对阴寒毒质天生有克制与净化之效。你体内玉蚕王已与你部分融合,你的血、你的内力,或许就蕴含着化解那阴寒镖毒的关键。但具体如何使用,需万分谨慎,既要激发玉蚕王之效,又不可动摇其与你共生的根基。”
“眼下,先帮我把这寨子的人从鬼门关拉回来。”黎婻重新拿起药杵,语气坚定,“人命关天。你我的事,稍后细说。待疫情稳住,老婆子再帮你细细参详这‘玉蚕王’与你功法的奥秘,或许……能找到彻底解决你朋友剧毒,甚至稳固你自身状况的法子。”
信任,在这坦诚与共同的救人之志中,悄然加深。奚妄压下心中惊涛,用力点头,重新专注于眼前亟待拯救的生命。
救治疫情,仍在继续。而关于阿湘的解药,关于自身功法的隐患,那一线更加明晰的微光,正从这位盲眼蛊医深不可测的智慧、从自己体内这因祸得福的“玉蚕王”中,透射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