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疫与“妖术”。
在芒溪寨短暂休整,并获指点前往更深处一个以蛊医闻名的“黎”姓寨子后,奚妄继续南下。然而,就在她接近目的地时,却目睹了一场触目惊心的混乱。
前方山谷中,一个规模较大的寨子浓烟滚滚,哭喊声、斥骂声、犬吠声乱成一团。寨子入口处,几十名穿着破旧号衣、手持兵器的汉人士兵正粗暴地驱赶着寨民,将一些人捆缚起来,更有军官模样的人指挥着兵卒堆砌柴薪,似乎要点火。
而寨子深处,隐约可见竹楼上躺着不少面色潮红或青黑、痛苦呻吟的人,显然爆发了严重的疫情。
“是上河寨!他们遭了‘热疠鬼’(瘟疫)!”带路的阿叶脸色发白,声音颤抖,“那个汉官……肯定是巡边的李巡检!他早就看黎婻阿奶不顺眼,说她是‘妖婆’!这次寨子生病,他肯定要借机害阿奶!”
黎婻?奚妄心中一动,莫非就是自己要找的那位女蛊医?
只见寨子中央,一位身形佝偻、手持藤杖、脸上布满深深皱纹与淡色刺青的盲眼老妪,正被两名士兵反扭着胳膊押出来。她虽然目不能视,却昂着头,用苍老而嘶哑的声音,混合着当地土语和生硬的汉话,厉声斥责:“……热疠混了‘线蛇’的毒!要用‘清风蛊’配‘断肠草’的根才能解!你们不放我救人,还要烧寨子,是想让所有人都死绝吗?!”
押着她的士兵听不懂,只是粗暴地推搡。那位骑着瘦马、面有得色的李巡检,则指着老妪,对惶恐的寨民和手下兵丁高声道:“看!这妖婆自己都承认用蛊用毒!这等妖术,正是引发瘟疫的根源!按律,施妖术者烧死,涉事寨子需焚净以绝后患!此乃朝廷法度!”
“妖术引发瘟疫”?“烧死”“焚寨”?奚妄远远看着,听着那李巡检冠冕堂皇却漏洞百出的说辞,以及寨民们绝望的哭喊,还有那盲眼老妪黎婻阿奶虽被困却依旧挺直的脊梁和焦急救人的神情,一股混杂着愤怒与悲哀的情绪涌上心头。这与敦煌“童祭”何其相似!又是借“正义”“法度”之名,行排除异己、漠视人命之实!
她快步上前,挤开混乱的人群,来到近前,目光扫过那些生病寨民的症状:高热、斑疹、呕吐、肢节疼痛,确实类似中原所说的“瘴疠”,类似恶性疟疾或伤寒类,但细看之下,部分重症者皮肤下隐约有极其细微的、不正常的红线游走,且眼白泛黄,口中时有黑血渗出。
这绝非单纯瘴疠!混合了罕见的虫毒!而且很可能是水源或食物被某种毒虫污染所致!
“住手!”奚妄清喝一声,压下场中嘈杂。她先是向那李巡检行了个江湖抱拳礼,语气不卑不亢:“大人,在下略通医术。此寨疫情,确非寻常瘴疠,似是瘴气混杂了山中某种毒虫之毒。黎婻阿奶所言‘线蛇’,或是指此。此时当务之急是防疫治病,贸然焚烧,恐使毒虫惊散,污染更广,疫情蔓延,反为不美。”
李巡检正沉浸在“除妖立功”的畅想中,被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汉人女子打断,甚是不悦,眯眼打量奚妄:“你是何人?敢为妖婆张目?莫非是其同党?”
“在下只是路过行医之人。”奚妄稳住心神,知道不能硬碰,转而道,“大人奉命巡边,保境安民乃是本职。如今疫情如火,若处置不当,酿成大疫,波及汉地村县,上头追究下来,大人恐也难辞其咎。不若让这位熟悉本地草木虫性的黎婻阿奶先行设法控制疫情,治病救人。若其法有效,便是功劳一桩;若其法无效,再行处置不迟。如此,既显大人仁政,又免疫情扩散之责,岂不两全?”
她的话,一半是实情分析,一半是给那巡检找了个台阶下,更暗含了疫情可能波及其辖区的警告。李巡检脸色变幻,显然被说动了些。他既贪功,也怕真出大乱子担责任。看了看奄奄一息的寨民,又看了看神色镇定(至少表面如此)的奚妄和虽然被缚却依然气势不减的黎婻,犹豫片刻,终于哼了一声:“好!本官就给你……也给这妖婆一个机会!三日!若三日内不能控制疫情,证明她并非妖术害人,那便休怪本官无情,连你一并治罪!”
他挥手让士兵暂缓焚烧,但仍将黎婻阿奶看管在寨中,并派兵丁把守住各处出口。
危机暂时缓解,但更大的挑战摆在眼前:三日之内,控制住这混合了瘴疠与未知虫毒的诡异疫情。
奚妄快步走向被松绑但仍受监视的黎婻阿奶。盲眼老妪似乎“听”出了她的脚步声并非寨民,也非官兵,微微侧耳,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探究。
“阿奶,”奚妄用刚学的简单土语夹杂汉话,恭敬道,“我叫奚妄,从北边来,为救朋友,特来寻访蛊医高人。阿湘所中之毒,阴寒蚀骨,寻常药石难解。适才见寨中疫情,似有虫毒混杂,敢问阿奶,可知有何蛊虫或解法,能克此种阴寒诡毒?”
黎婻沉默了片刻,那双灰白无瞳的“眼睛”仿佛能穿透黑暗,准确地“望”向奚妄腕间印记所在的方向。她干瘪的嘴唇动了动,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你身上……有‘同命’的味道。虽然很弱,但不会错。是黎花……还是黎叶带你来的?”她似乎陷入了短暂的回忆,随即摇摇头,“不管是谁……能带你来找老婆子,说明她信你。”
她顿了顿,灰白的“目光”似乎聚焦在奚妄脸上,尽管她什么也看不见:“你说你朋友中的毒,阴寒蚀骨?细细说与我听。至于寨子里的‘热疠鬼’和‘线蛇毒’……”她手中藤杖重重一顿,“先解决了眼前的麻烦,老婆子再慢慢告诉你。跟我来,去看看那些孩子。”
奚妄心中一凛,既为黎婻敏锐的感知,也为她话语中透露的信息——她的身上有‘同命’的味道!
没有犹豫,奚妄立刻跟上黎婻的脚步,走向那被疫情笼罩的竹楼。湿热蒸腾的雨林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焚烧的苦涩气味和病患的痛苦呻吟。三日之期,如同悬顶之剑,而救治阿湘的一线曙光,或许就藏在这位盲眼蛊医与眼前这场艰难的抗疫之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