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救人。”
沈砚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随即眉头蹙得更紧:“时间太紧。从此处返回,即便一切顺利,也几乎卡在边缘。若再遇阻滞……”
“所以不能一起走。”奚妄打断他,思路在巨大压力下反而变得冰一样清晰冷静,“分兵。”
她目光扫过三人:“沈砚,你的伤未愈,但西域的情报网络和寻找‘本源之水’的具体线索,非你不可。夜九感知超凡,武艺高强,可护你周全,亦可独立探查险地。你们二人,继续西行,按原计划,寻找‘本源之水’和尽可能多的雪莲心线索、乃至实物。”
她顿了顿,看向阿湘:“阿湘与我东归。她对中原路径、草药习性更熟,医术也能在路上应急。我们轻装简从,只带必需之物,日夜兼程赶回。”
分兵,是当前唯一可能兼顾两头的办法。也是最冒险的办法,意味着力量分散,任何一队遇到意外,都将孤立无援。
沈砚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西行之路,我会尽力。你们东归……”他眼中闪过一丝忧色,“察事厅和五岳盟的视线恐怕还未完全移开,路上务必小心。”
一直如同影子般沉默的夜九,此刻微微侧首,“望”向奚妄,蒙眼布下的脸庞看不出情绪,只简短道:“我护他西行。你,保重。”
决定已下,再无赘言。当夜,四人便着手准备。
阿湘迅速重新打包行李,分出东归必需的干粮、药品、银钱和武器,将大部分物资留给沈砚和夜九。沈砚则伏在油灯下,将他所知的、从敦煌返回中原最快捷隐蔽的几条路线、沿途可能的补给点和危险区域,飞快地勾勒在一张粗糙的羊皮上,交给奚妄。
最后,沈砚从自己从不离身的一个旧革囊深处,摸索出一个用细绳紧紧捆扎的、不足掌心大小的深蓝色锦囊。锦囊布料普通,但针脚异常细密结实。
他将锦囊递给奚妄,神色是从未有过的郑重:“这个,你收好。非到万不得已,生死绝境,不要打开。”
奚妄接过,锦囊很轻,里面似乎只有一张薄薄的纸片。“里面是什么?”
沈砚摇摇头:“现在不能说。记住我的话,只有在你觉得所有路都走不通,所有希望都已熄灭的时候,再打开它。或许……能指给你最后一条路。”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希望,你用不到它。”
奚妄看着手中这枚轻飘飘却又仿佛重逾千斤的锦囊,没有多问,将其仔细贴身收好。“我记住了。”
次日拂晓,敦煌城还未完全苏醒,戈壁的寒风依旧刺骨。
车马店后的偏僻小巷里,两队人默默相对。
奚妄和阿湘只牵着那匹脚力最好的骡子,驮着少量行李,一身利落的短打,蒙着防风沙的面巾。沈砚和夜九则带着大部分物资和另一匹骡子。
没有过多的告别言语。到了这一步,所有嘱托和担忧都已显得苍白。
“保重。”沈砚对奚妄点点头。
“你们也是。”奚妄回应。
阿湘红着眼眶,将一包她连夜配制的、针对沈砚伤势和西域可能遇到毒虫的药材塞给他。
晨光熹微,勾勒出敦煌古城沧桑的轮廓。
奚妄和阿湘转身,面向东方,迈步。沈砚和夜九牵起缰绳,走向西方。
大漠的朝阳刚刚跃出地平线,将无边的沙海和两人的身影染成一片凄艳的金红,又在地上拉出长长的、逐渐分离的影子。
就在两队人之间的距离拉开到十几丈时,夜九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他蒙着眼,却精准地“望”着奚妄渐行渐远的背影,沉默了一瞬,然后提高声音,那声音穿过清冷的晨风,清晰传来,依旧平淡,却仿佛带着某种沉重的力量:
“活着回来。”
奚妄的脚步微微一顿。她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在空中用力地挥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动作干脆,承诺无声。
随即,她与阿湘的身影,加速消失在敦煌东面蜿蜒的道路尽头,融入初升的朝阳和尚未散尽的晨雾之中。
沈砚和夜九也收回目光,继续向西,朝着那片更加神秘、也更为凶险的未知之地前行。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从此,一路向东,为血亲,赴汤蹈火。
一路向西,为生机,探索虚无。
而那个深蓝色的锦囊,静静贴在奚妄心口,随着她的步伐,微微起伏。里面那张极简地图上,用沈砚特有的、工整到刻板的笔迹,标注着昆仑山脉深处一个没有任何文字说明的点。仿佛一个沉默的坐标,一个深埋于记忆与罪孽中的、最后的秘密。
敦煌的轮廓在身后渐渐模糊。
前路,已然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