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桑和他的伙计们也惊醒了,迅速拿起武器,戒备地望向声音来处。
只见黑暗的戈壁上,一支比哈桑商队更小的队伍正仓皇向绿洲奔来,身后不远处,十几骑黑影挥舞着弯刀,呼喝着紧追不舍,显然是马贼!
被追击的队伍只有三四匹骆驼,五六个人,护着一些货物,且战且退,已有人受伤落马。
“是‘沙蝎’的人!这群该死的鬣狗!”哈桑咬牙骂道,眼中露出愤怒,却也有犹豫。对方人数占优,且凶悍狠辣。
眼看那支小商队就要被马贼合围,惨剧将生。
奚妄没有片刻迟疑。“夜九,左侧扰敌。阿湘,准备接应伤员。”她语速极快,同时已从骡背上抽出一柄不起眼的、用来防身的厚背砍刀,并非她惯用的武器,只为掩饰,身形一动,竟如猎豹般悄无声息地蹿了出去,借助夜色和沙丘的掩护,迅速接近战场。
夜九的身影比她更快,如同融入了夜色本身,盲杖点地,几个起落,已鬼魅般出现在马贼队伍侧翼。他没有直接冲阵,而是手腕连抖,几枚边缘磨得锋利的石子破空飞出,精准地打在几匹冲在最前的马贼坐骑眼睛或关节处!
战马吃痛,人立而起,嘶鸣乱窜,顿时将马贼原本整齐的追击队形搅得大乱。
与此同时,奚妄已从侧后方切入。她没有使用《妄心诀》内力,只凭在黑水谷挣扎求生后磨练出的、简洁狠辣的近身搏杀技巧和远超常人的反应速度。砍刀在她手中化作一道黯淡的流光,不是砍人,而是专削马腿、劈斩马贼手中火把或攻击其持刀的手腕。她的目标明确——制造混乱,救人,而非杀戮。
刀光闪过,一个马贼惨叫着手腕溅血,弯刀脱手;另一个马贼坐骑前腿被削,轰然倒地,将其摔出老远。
突如其来的袭击来自侧翼和后方,加上夜九神出鬼没的远程骚扰,马贼们顿时慌了神,不知来了多少敌人。
“有埋伏!”
“风紧!扯呼!”
领头的马贼见势不妙,呼哨一声,残余的马贼不敢恋战,带着受伤的同伴,迅速调转马头,消失在黑暗的戈壁深处。
战斗来得快,去得也快。
被救下的小商队惊魂未定,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面容深刻、眼神坚毅的汉子,他的左臂受了刀伤,鲜血淋漓。他强撑着,走到奚妄面前,右手抚胸,用带着波斯口音的汉话深深鞠躬:“多谢勇士出手相救!愿阿胡拉·马兹达的光明永远照耀您的前路!” 他说的,是祆教(拜火教)的祝祷语。
奚妄收刀,微微颔首:“举手之劳。”
那汉子自称巴德尔,是来自波斯撒马尔罕的香料商人,此番带着侄儿和几个伙计,欲往敦煌。他看出奚妄是女子,眼中惊讶一闪而过,随即化为更深的感激和钦佩。他让伙计从货物中取来一小盒珍贵的香料作为谢礼,奚妄婉拒了。
巴德尔想了想,从自己怀中珍重地取出一枚小小的、打造精致的银环。银环造型古朴,上面镂刻着火焰升腾的图案,中心镶嵌着一颗小小的、深红色的玛瑙,在火光下如同凝固的火种。
“恩人不受财物,巴德尔无以为报。这枚‘圣火环’,是我家族世代信奉阿胡拉·马兹达的信物,亦是在丝路上结识朋友的凭证。请您务必收下。在敦煌以西,但凡有祆教寺庙或信徒见到此环,都会将您视为朋友,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巴德尔将银火环双手奉上,神情庄重。
奚妄看着那枚在火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的银环,感受到对方真诚的感激和这片土地上独特的、基于信仰与契约的交往方式。她不再推辞,接了过来:“多谢。”
银环入手微沉,带着巴德尔的体温,火焰纹路硌着指腹,仿佛真的蕴藏着某种温暖的力量。
巴德尔商队在绿洲稍作包扎和处理后,与哈桑商队合流,决定一同前往敦煌,互相照应。绿洲恢复了平静,只有篝火噼啪作响。
奚妄走到绿洲边缘,远离人群的喧嚣。她摊开手掌,那枚银火环在她掌心静静躺着,映照着天上璀璨的星河。她抬头,望向东方。那里是中原,是她熟悉的江湖,有恩怨,有压迫,也有她刚刚播下的一点微弱火种。她又望向西方,是无尽的黑暗和未知,有险阻,有异域,也有拯救至亲和自身的希望。
手中是来自陌生信仰的馈赠,耳边是听不懂的异族语言,身边是重伤中呓语着危险过去的同伴,眼前是广阔到令人心悸的天地。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受,如同夜风般拂过心头。
她忽然轻声开口,像是自语,又像是对着这片亘古的星空与荒漠:
“原来江湖……可以这么大。”
不再仅仅是家族恩怨、门派纷争、朝野暗斗。
它可以容纳不同的族群,不同的信仰,不同的活法。可以广阔到囊括无垠的沙海,璀璨的星河,以及在这严酷与壮美中艰难求存、却又绽放出独特生命力的万千生灵。
她的路,从朱家闺阁到黑水谷,从苏州巷陌到西域戈壁,似乎每一步,都在将“江湖”这个概念,推向更远、更深的边界。
而她自己,也在这不断扩大的“江湖”中,被重新塑造着。
夜还很长,风依旧在吹。
但掌心的银火环,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