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那样看着我。我也看着她。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一刻,我不是察事厅的密探七十三,不是执行任务的工具。我只是一个站在布满尸体的村庄里,站在唯一幸存者——一个因我投毒而濒死女童——面前的人。
她的眼神,像一面擦得雪亮的镜子,猛地照出了我满手的污秽,和我一直以来试图用“服从命令”、“冷酷理性”掩盖起来的、那早已腐烂的灵魂。
我没有杀她补刀。我甚至没有动。我就那么站着,直到同伴发出撤离的信号。我转身离开,不敢回头。
回程的马背上,那女童空洞的眼睛一直在我眼前晃。回衙述职,我声音平稳地汇报:“任务完成,确认无遗漏。” 得到了嘉奖。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灌得烂醉。醒来后,我看着左臂上那个需要药水才显现的“七十三”,第一次觉得那烙印灼热滚烫,像一块烧红的铁,烫穿皮肉,直烙在骨头上。
工具?狗屁的工具!工具不会在夜里梦见一双孩子的眼睛!工具不会闻到自己手上永远洗不掉的血腥味!
逃。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我知道察事厅对待叛逃者的手段。我也知道,以他们的能力,我逃掉的几率微乎其微。但我必须试试。就算死,也不能再以“七十三”的身份死。
我利用职务和记忆力,摸清了档案库的轮值和防卫规律,偷出了记录我身份、任务、联络方式的所有卷宗副本。然后,在一个雷雨夜,我放了一把火。火不大,刚好烧掉我需要烧掉的那部分。我在火场留下一点“七十三”的随身物品,制造了意外身亡的假象。
然后,我真正开始了逃亡。东躲西藏,像阴沟里的老鼠。我知道他们不会完全相信,一定会追查。我必须彻底消失。
在一个肮脏破败的江湖郎中黑诊所里,我让那个见钱眼开的家伙,用烧红的铁钎,一点点烫掉我手臂上“七十三”的刺青。皮肉烧焦的臭味,疼痛像无数根针扎进骨髓,我咬碎了准备好的木棍,冷汗浸透了全身。郎中手抖,烫得深浅不一,疤痕丑陋狰狞。
但最后一下,我没让他烫完。编号“七十三”的最后一笔,那个“三”字的最后一横,我让他停了下来。留下了一道清晰而扭曲的烫伤疤。
疼。每次看到,碰到,都疼。但我需要这份疼。疼,才能提醒我,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手上沾着什么。疼,才能让我不至于在某一天,忘记了自己为何逃离,又或许……不至于在某一天,重新变回那个冰冷的“七十三”。
后来,我混迹于江湖最底层,用我学到的东西当掮客、卖消息、偶尔伪造些文书,勉强糊口。直到……听说了黑水谷的变故,直到在药窟内,第一次看见那个眼神沉静、却在试药人哀嚎中悄悄攥紧拳头的女子——十七,也是后来的奚妄。
她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不是养尊处优的闺秀,也不是野心勃勃的江湖客,更不是麻木认命的底层百姓。她眼里有火,但那火不是为了烧毁别人,而是为了照亮一条似乎根本不存在、她却执意要去走的路。她反抗,却不滥杀;她求生,却不忘拉住更弱者;她身负邪功,痛苦反噬,却依旧试图在黑暗中划出一点规矩,一点“人”该有的样子。
在她身上,我恍惚看到了当年那个站在井边、最终选择转身离开的“沈砚”,可能走上的另一条路。一条更艰难、更危险,却能让灵魂不必在午夜被鲜血和孩童眼睛惊醒的路。
复杂吗?当然复杂。有欣赏,有好奇,或许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微弱的光亮。跟着她,与其说是选择,不如说是我这艘早就破烂不堪的船,在无尽的黑暗漂流中,偶然看见了一座或许并不存在、却依然想靠近看看的灯塔。
西域的风更猛了,卷起砂砾打在脸上,微微的刺痛。我收起纷乱的思绪,紧了紧蒙面的布巾,驱赶骡子,跟上前面那个坚定的背影。
过去的“七十三”已经死在那场火里。臂上的伤疤是墓碑,也是警示。
而现在,我是沈砚。一个试图在余生活得像个人的、前任密探。
前路未知,但至少这一次,是我自己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