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将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涩痛强行压下。
“还有,”沈砚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关于你大姐朱薇儿的消息,也刚传过来。她夫家那边,情况不太好。”
奚妄倏然睁眼。
薇儿的消息,比荷儿破碎的泣诉更具体,也更残酷。
据织女社安插在金陵的线人,一个常往薇儿夫家所在那条街送绣活的老绣娘辗转传回:薇儿的丈夫,那个本就体弱多病的书生,秋末染了场严重的风寒,一病不起,如今已是奄奄一息。婆家认定是薇儿“克夫”,不仅不出钱延医问药,反而对她百般羞辱刁难。
薇儿变卖了自己所有的嫁妆首饰,甚至典当了母亲留给她的一对玉镯,才勉强请动郎中,吊住丈夫一口气。但所需药材昂贵,尤其是主治肺痨咳血的“雪莲心”,产自西域昆仑,极为难得,价同黄金。婆家分文不出,反骂她“败家”、“晦气”。薇儿的儿子,那个叫承儿的孩子,也因忧惧交加,加上冬日严寒,染了急症,高烧不退,同样急需珍稀药材救治。
“雪莲心……”奚妄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干涩。她在黑水谷的残存典籍里见过记载,知道其罕有。薇儿一个困于内宅、遭夫家厌弃的妇人,如何去寻?即便寻到,又如何买得起?
姐妹两人的处境,像两把冰冷的钝刀,缓缓割剐着她的心。一个被困于规训的牢笼,日夜哭泣;一个在绝望的泥沼中挣扎,即将失去丈夫和儿子,自己也岌岌可危。
而她,这个曾经被她们爱护、也发誓要保护她们的姐姐(妹妹),却远在苏州,看似做成了些事情,帮助了一些陌生人,但对于至亲的苦难,似乎依旧无能为力。
一种深重的无力感和自责,混合着对朱家、对那吃人礼教、对这凉薄世道的愤怒,如同岩浆般在她胸腔里奔突冲撞。
送走沈砚和阿湘,叮嘱他们加紧布置误导察事厅的线索后,奚妄独自一人留在了后院。冬夜的寒风呼啸着穿过巷弄,拍打着茶馆单薄的板壁。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仰头望着漆黑无星的夜空。
荷儿压抑的哭泣声,薇儿典当玉镯时绝望的眼神,承儿烧得通红的小脸……无数画面碎片在她脑中翻腾、撕扯。
“砰!”
一声闷响,压抑而沉重。
奚妄的拳头,狠狠砸在了身旁夯土与砖石混合的墙壁上。她没有动用内力,纯粹是□□骨骼与硬物的撞击。指骨传来尖锐的痛楚,皮肤破裂,鲜血立刻渗了出来。
但更剧烈的,是体内《妄心诀》内力因她情绪的剧烈波动而骤然失控的激荡!那股冰火交织、狂暴难驯的力量,如同被囚禁的凶兽,瞬间冲破了她近日来勉强维持的平衡,沿着经脉疯狂奔涌!
“呃……”她闷哼一声,左眼瞳孔深处骤然弥漫开细密的血丝,眼前的景象瞬间蒙上一层淡淡的血红。右眼却感到刺骨的冰寒,视野边缘甚至凝结出细微的霜花。半边身体如坠冰窟,半边却如被烈火炙烤。墙壁以她拳头落点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咔嚓咔嚓”蔓延开一小片,尘土簌簌落下。
痛苦,不仅仅是身体的撕裂感,还有那些被迫遗忘、却在此刻翻涌而上的记忆——母亲的难产,父亲的冷漠,朱家深宅的压抑,黑水谷的黑暗与血腥,试药女子的哀嚎,纤夫勒进骨肉的绳索,绣娘们麻木绝望的眼神……所有沉重的、灰色的、带着铁锈和血腥味道的画面,混合着对姐妹处境的焦灼无力,一股脑地冲击着她的神智。
她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努力想要收敛内力,平息反噬,但那狂暴的力量却像脱缰野马。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没有言语,只是一股平和的、略带引导性的内力透入,不强硬镇压,而是如同疏浚河道般,将她体内乱窜的冰火洪流稍稍归拢、引导回原本的循环路径。
是夜九。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依旧蒙着双眼,神色平静无波。
奚妄体内的剧痛和混乱逐渐平息,左眼的血丝慢慢褪去,右眼的霜花也悄然融化。她大口喘着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手指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混合着墙壁的灰土。
夜九收回手,默默递过来一块干净的湿布。
奚妄接过,下意识敷在伤口上,慢慢擦拭着。
“怒可以。”夜九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如同幽潭深水,“但别让怒,烧了你自己。你是她们如今,或许唯一的指望。你若先被自己的火焰焚尽,她们就真的没有路了。”
奚妄紧紧攥着那方湿润的手帕,指尖摩挲着上面的花纹。
汹涌的怒火、澎湃的自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痛苦……在这方小小的布面前,奇迹般地缓缓沉淀、冷却。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深沉的平静,如同风暴过后深邃的海面,底下或许仍有暗流,表面却已波澜不兴。
“我明白了。”她将染了血污的手帕仔细折好,重新贴身收起,仿佛收起一把钥匙,亦或一份誓言,“西域。雪莲心在昆仑。黑水谷残存典籍上有写‘本源之水’的线索也在西域。荷儿……再等等姐姐。”
东归救姐妹,西行解功法。两条路,原本或许可以权衡先后,但此刻,亲情与自身存续的危机同时迫近,已然没有了选择。
“告诉沈砚和阿湘,”奚妄看向夜九,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晰果断,“西行计划提前。我们需要最快捷、最隐秘的路线,和尽可能多的关于西域、昆仑的情报。同时,让织女社和泊舟会的渠道,尽一切可能,给薇儿和荷儿送去一些接济和……希望。告诉她们,等我。”
夜九点了点头,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身后的黑暗,仿佛从未出现。
奚妄独自站在后院寒风中,抬头望向西方漆黑的夜空。
那里是连绵的群山,是无垠的沙漠,是未知的险阻,也是拯救至亲与自身的唯一希望。
暗流已然汹涌,风暴即将来临。
而她,必须成为那艘能劈波斩浪的船。
墙上的裂痕无声昭示着方才的爆发,而掌心那方小小的旧帕,则成为深夜里唯一柔软而坚定的希望。
东方未明,长夜正寒。但路,已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