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什么才是?”阿湘问。
奚妄又沉默了。
许久,她抬起头,看向沈砚:“你说回春堂最大的客源是什么?”
“嗯?”沈砚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你是说……”
“药铺靠卖药赚钱。”奚妄缓缓说,“如果没人买他的药,他会怎样?”
“那当然着急。”沈砚眼睛亮了,“但怎么可能没人买?他是全县最大的药铺,药材全,伙计多,招牌响。”
“如果……他的药有问题呢?”
“县衙已经判了没问题。”
“县衙判的,和百姓信的,是两回事。”奚妄说,“如果百姓不信他的药,就算县衙说破天,也没人敢买。”
沈砚摸着下巴:“有意思……你想怎么让百姓不信?”
奚妄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阿湘:“阿湘,你记得试药时,那些假药有什么特征吗?”
阿湘想了想:“有的颜色不对,有的气味不对,有的……对了,有些假药泡水后,水会变色,或者沉淀特别多。”
“那真药呢?”
“真药泡水,水色清,沉淀少,气味纯正。”
奚妄点点头,又看向沈砚:“你懂药材,能分辨回春堂的药是真是假吗?”
“大部分能。”沈砚说,“但需要时间,也需要样本。”
“我们有时间。”奚妄说,“至于样本……”
她看向窗外,回春堂的方向。
月光洒在街道上,一片清冷。
接下来的三天,奚妄他们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沈砚和阿湘分头去了回春堂几次,以各种名义买了些常用药材——当归、黄芪、甘草、陈皮……每次买的不多,但种类齐全。
第二件,夜九“听”到了些有用的信息——回春堂的药材来源,有一部分是从西山药农那里低价收的次等货,掺在上等货里卖。而那个张掌柜,有个特殊的爱好:每隔三天,会去城东的“翠香楼”找同一个姑娘。
第三件,奚妄让赵铁去西街巷尾,找到了那个李娘子。赵铁长得凶,但心不坏,他编了个理由,说自己是外地来的镖师,听说了她家的事,想帮点忙。李娘子起初不信,但赵铁放下二两银子就走,她追出来时,人已经不见了。
第四件,也是最关键的一件——奚妄在客栈后院,让阿湘和沈砚一起,把从回春堂买来的药一一检验。
检验的方法很原始:泡水,看色,闻味,尝一点(由沈砚来,他懂药理,知道什么能尝什么不能)。有些药还用小刀切开,看断面颜色和质地。
结果不出所料。
当归掺了木屑,黄芪掺了树根,甘草里混着类似甘草的野草,陈皮是发霉后晒干的,药性已失大半。
“够黑。”沈砚啧了一声,“这些药吃不死人,但也治不了病。那个木匠,可能是本来病重,吃了这种药,耽误了治疗,才死的。”
奚妄看着桌上那些劣质药材,没有说话。
她在想,怎么用这些药材,撬动那座看似坚固的药铺。
暴力不行。
那……借力呢?
青河县令有个宠妾,姓柳,是两年前从邻县买来的。人长得美,嘴也甜,很得县令欢心。这柳姨娘有个毛病:信佛,信命,特别怕死。
她还怀孕了,三个月。
这是夜九“听”来的——他在客栈坐了一天,听了整条街的闲话。有衙役来喝酒,吹牛时说起县令家事,说柳姨娘如何娇贵,如何难伺候,如何天天拜佛求平安。
奚妄听到这里,心里有了主意。
第二天,她让阿湘去城东的胭脂铺——那是柳姨娘常去的地方。阿湘扮成游方郎中的孙女,在铺子里“偶然”说起一桩见闻:
“我爷爷前阵子在邻县,遇到个孕妇,吃了假药,孩子没保住,人也差点没了。唉,那药还是从县城最大的药铺买的呢……”
铺子里还有其他女客,闻言都竖起耳朵。
胭脂铺老板娘是个爱传话的,赶紧问:“什么药铺这么缺德?”
“好像是叫……回春堂?”阿湘装作不确定,“反正招牌挺大的。”
“回春堂?”一个女客惊呼,“咱们县不也有个回春堂?”
“哎呀,该不会是一家吧?”
“难说难说,这些大药铺,都是一个老板……”
议论声四起。
阿湘说完就离开了,深藏功与名。
但这番话,果然传到了柳姨娘耳朵里。
又过了两天。
一个清晨,青河县的人们发现,县城各处——衙门口、集市口、茶馆外、甚至回春堂对面的墙上——都贴了一张纸。
纸上写得很简单,是任何人都能看懂的大白话:
告青河父老:
近日检验回春堂药材,发现诸多问题:
一、当归掺木屑,药性减半
二、黄芪混树根,以次充好
三、陈皮已发霉,有毒勿食
四、甘草非真草,疗效全无
另有十余种药材,皆有问题。
此等药铺,何以救人?何以称“回春”?
望各位父老擦亮眼,莫以性命托付无良之人。
——无名客谨告
纸上还附了几样药材的图样,画得粗糙,但特征明显。
这下,全城哗然。
有人不信,说这是竞争对手诬陷。有人半信半疑,去回春堂买了点药,回家一泡,果然水色浑浊,有杂质。有人愤怒,拿着药去药铺理论。
张掌柜起初还强硬,说这是诽谤,要报官抓人。但来质问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有些老主顾也来退货。
更糟的是,县衙那边传来消息:柳姨娘听说了假药的事,吓得胎动不安,哭着闹着让县令严查回春堂。县令宠爱妾室,又见民情汹涌,不得不表态。
第四天,县衙贴出告示:暂封回春堂,待查验药材真伪。
张掌柜慌了,赶紧去找县尉姐夫。但县尉这次也压不住了一一民意如潮,还有县令的压力。
查验进行了三天。
结果毫无悬念:回春堂的药材,三成以上有问题。
张掌柜被判赔偿苦主,罚银二百两,药铺查封三个月。至于李娘子家的案子,虽然没翻案,但县衙“体恤”孤儿寡母,额外补偿了二十两银子。
李娘子拿到钱的那天,在西街巷尾的破屋里,抱着孩子哭了很久。
她不知道是谁帮了她。
只知道那天早晨,门缝里塞进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
活着。
事情了结后,奚妄他们准备离开青河县。
临走前那个晚上,四人在客栈房间里,围着油灯坐着。
“这次做得不错。”沈砚难得正经地说,“没动一刀一剑,没杀一人,就让恶人受罚,苦主得偿。”
阿湘眼睛亮亮的:“那个柳姨娘,真的信了?”
“她信的不是我们,是她自己的恐惧。”奚妄轻声说,“人有了最在意的东西,就会变得脆弱。我们只是……点了那个脆弱的地方。”
夜九“面朝”奚妄:“你觉得,这叫侠义吗?”
奚妄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侠义。但我知道,那个李娘子能活下去了,那个孩子能长大了。这就够了。”
“可是,”阿湘犹豫,“那个张掌柜只是罚了钱,药铺封三个月。三个月后,他可能还会开,还会卖假药……”
“那就到时候再说。”奚妄说,“我们能做的,只有当下。”
她顿了顿,看向油灯跳动的火苗:
“侠义不在刀光剑影,不在快意恩仇。而在……撬动这陈旧规则缝隙的那一点巧力。在让一个母亲能活下去,一个孩子能长大。在让作恶的人,付出代价——哪怕只是暂时的代价。”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许久,沈砚笑了:“这话说得……有点意思。”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行了,睡觉。明天还要赶路。”
众人各自散去。
奚妄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她想起李娘子拿到钱时哭泣的样子,想起那个孩子怯生生却充满生机的眼睛,想起回春堂被封时百姓拍手称快的神情。
这些都是真的。
比黑水谷的血,比岳凌云的死,更真实。
她忽然觉得,体内那股《妄心诀》的内力,似乎又平静了一些。
仿佛这种“真实”的善意,这种微小的“撬动”,触碰到了功法深处某个更本质的东西。
不是仇恨,不是愤怒。
是……连接。
连接一个个具体的人,连接他们的苦难与希望,然后用自己能想到的方式,去改变一点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窗外,月光如水。
青河县在夜色中沉睡,像无数个普通的夜晚一样。
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