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绕到观后,果然看见一口井。
井口用石板盖着,石板上也长满了青苔。她试着推开石板——很重,但她调动内力,一用力,石板“轰”地一声挪开了。
井口黑黝黝的,深不见底。
她捡了块石头扔下去。
等了很久,才听见“噗通”一声——有水,而且很深。
岳凌云为什么让她来这里?
她站在井边,犹豫着。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猛地回头,手已经按在腰间的骨刺上——那是她从黑水谷带出来的唯一武器。
“是我。”
是夜九的声音。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蒙眼布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只有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准确地“望”着她。
“你跟踪我?”奚妄皱眉。
“你需要人看着。”夜九走到井边,低头“看了看”井口,“岳凌云告诉你的?”
“……你怎么知道?”
“他的声音,我也听过。”夜九淡淡地说,“《妄心诀》练到深处,死人的执念会变成活人的幻听。岳凌云死前最大的执念,就是这口井。”
“井里有什么?”
“不知道。”夜九说,“可能是他藏的什么东西,也可能是……陷阱。”
奚妄沉默。
“要下去吗?”夜九问。
奚妄看着深不见底的井口,咬了咬牙。
“下。”
井壁上嵌着生锈的铁环,应该是以前打水人用的脚蹬。
奚妄脱下外衣,系在腰间,抓住铁环,开始往下爬。夜九在上面拉着绳子——绳子是他在观里找到的破经幡接起来的,不算结实,但能用。
井壁湿滑,长满了青苔。铁环也锈得厉害,一踩就“嘎吱”响。奚妄爬得很小心,但速度不慢——内力让她手脚轻健,像只壁虎。
越往下,越冷。
井水的水汽混合着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光线完全消失,她全靠内力感知周围。
爬了约莫三丈深,铁环到头了。
下面是水。
她松开铁环,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
水冰冷刺骨。
她睁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靠感知。井底不大,直径约一丈,堆满了淤泥和杂物。
她摸索着。
手指触到硬物——是个箱子。
铁箱子,不大,一尺见方,沉甸甸的。箱子没锁,只是扣着。她用力一扳,扣子开了。
箱子里……是书。
一摞书,用油布包着,保存得很好。她抽出一本,浮出水面,借着井口透下的微弱天光,勉强看清封面——
《护商盟账册·卷七》。
她心里一震。
又翻开另一本:《盟员名录》。
还有:《往来信札》《密报记录》《物资清单》……
全是护商盟的东西。
岳凌云把这些东西藏在这里,为什么?
她来不及细想,把书重新包好,系在腰间,又潜下去摸索。
箱子里还有别的东西:一枚青铜令牌,刻着“护商”二字;几封信,信封已经发黄;还有……一个小木匣。
她打开木匣。
里面是一枚玉佩。
羊脂白玉,雕成莲花的形状,温润细腻,在黑暗里仿佛自带微光。玉佩下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工整:
“赠吾儿凌云。父青山。”
岳凌云的玉佩?
她愣住了。
岳青山留给儿子的玉佩,怎么会在这里?岳凌云知不知道?如果知道,为什么没来取?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
她把玉佩也收好,最后检查了一遍箱子,确认没有其他东西,才抓着绳子,示意夜九拉她上去。
回到地面时,她已经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发抖。
夜九递过来一件干衣服——不知他从哪找来的破道袍。
奚妄换上,抱着那包书,坐在井边喘气。
“找到了什么?”夜九问。
奚妄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看到玉佩时,夜九沉默了很久。
“岳凌云……”他低声说,“从来没提过他父亲留了东西给他。”
“也许他不想知道。”
“也许他知道,但不想来取。”夜九说,“他恨这个世道,恨到连之前留下的东西都不愿意碰。”
奚妄看着那枚莲花玉佩。
温润的白玉,雕工精致,应该是岳青山精心挑选的。一个父亲对孩子的爱,藏在冰冷的玉石里,一藏就是三十年。
最后,孩子到死都没见到。
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些账册和名录……”她翻看着,“有什么用?”
“对你没用,对某些人有用。”夜九说,“护商盟当年是朝廷的心腹大患,虽然被剿灭了,但余党未尽。这些名册如果落到朝廷手里,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那……烧了?”
“烧了可惜。”夜九摇头,“留着,也许有一天能用来救人。”
奚妄想了想,把东西重新包好。
“先带回去。”
回到野店时,天都快亮了。
雨已经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店里静悄悄的,老头还没醒。
奚妄悄悄溜回房间,阿湘还在睡。她把湿衣服藏好,那包书塞在床底下,玉佩贴身收着,然后躺下,假装睡觉。
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井底的那些东西:账册、名录、玉佩……还有岳凌云的声音、岳凌云的背影、黑水谷的大火……
乱糟糟的,理不清。
天亮后,众人起床洗漱,吃早饭。老头煮了粥,配咸菜,简单但热乎。
吃饭时,沈砚忽然说:“昨晚有客人。”
奚妄心里一跳。
“什么客人?”阿湘问。
“半夜来的,骑马,在店外转了一圈,没进来,又走了。”沈砚喝了口粥,“马蹄声很轻,是训练过的战马。”
夜九“看”向奚妄。
奚妄明白他的意思:是昨晚那三个察事厅的人,还是……其他人?
“吃完赶紧走。”夜九说。
众人加快速度,吃完饭,付了钱,牵马离开。
雨后的山路泥泞难行,马走得很慢。但没人抱怨,都急着离开三十里岗。
走到中午,太阳出来了,晒干了泥泞,路好走了些。
众人找了片林子休息,吃干粮。
奚妄把那包书拿出来,给大家看。
沈砚翻了翻账册,眼睛亮了:“好东西啊!护商盟的账目记得真细,连买根针的钱都记着。啧啧,这要是落到户部那些老狐狸手里,能参倒多少人……”
“这些名册呢?”阿湘问,“上面的人……还活着吗?”
“不知道。”夜九说,“三十年了,死的死,散的散。但总有活着的,也总有……后代。”
奚妄想起夜七说过的话:“护商盟的子孙,世世代代,不得入仕,不得从商,不得习武……”
那些人的后代,现在在哪儿?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她翻开名册,一页页看。
名字很多,密密麻麻,有些名字旁边做了标记:已诛、流放、在逃、下落不明……
翻到某一页时,她手指顿住了。
那一页上,有个名字被朱笔划掉了,但还能辨认:
朱宏业。
她父亲的名字。
旁边的小字标注:“扬州盐商,捐银三千两,粮五百石。后……叛。”
叛。
一个字,钉死了罪名。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怎么了?”阿湘问。
奚妄合上册子,摇摇头:“没什么。”
她把书重新包好,收起来。
心里却翻江倒海。
父亲……真的背叛了护商盟?为什么?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无数疑问,像藤蔓一样缠上来,越缠越紧。
休息够了,继续赶路。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走出了山区,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广阔的平原,阡陌纵横,村落星罗棋布。远处,一条大河蜿蜒如带,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波光。
河对岸,是一座城。
城墙高大,城门巍峨,城楼上旌旗飘扬。虽然隔得远,但能看见城门口车水马龙,行人如织,一片繁华景象。
“那是……”阿湘睁大眼睛。
“扬州府。”奚妄轻声说。
她的家乡。
她回来了。
以这样一种方式,这样一种身份。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影子尽头,是那座熟悉的、又陌生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