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静心台回到谷中央空地的路,朱黎儿走了半个时辰。
不是路远,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身体里那股不属于她的内力在横冲直撞,像一锅烧沸的铁水,在她经脉里翻滚、咆哮、寻找出口。每一次心跳都带来剧痛,痛得她眼前发黑,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左手腕上的烙印烫得像烧红的烙铁又按了一次。那些浅碧色的纹路已经爬满了整条小臂,在皮肤下隐隐发亮,像活着的藤蔓,随着她的脉搏微微搏动。
更可怕的是幻听。
那些亡魂的声音没有消失,只是暂时退到了意识的边缘,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窸窸窣窣,窃窃私语。她仿佛听见岳青山临死前的怒吼:“护商盟——不跪——!”,听见试药人濒死的呻吟,听见母亲难产时的喘息,甚至听见自己剪碎红绸时剪刀的“咔嚓”声。
所有死去的人,所有未尽的执念,都在她脑子里开了个口子,往里面倾倒记忆的残渣。
她扶着岩壁,一步步挪。
路过祭坛时,火已经灭了,只剩焦黑的木炭和满地狼藉。青铜柱还立着,上面绑缚的牛皮绳已经被割断,九名血引不见了——除了阿湘,其他八人大概趁乱跑了,或者被同窟的人救走了。
守卫也不见了。谷主一死,树倒猢狲散。有脑子的都开始收拾细软准备跑路,没脑子的还在原地发懵。
黑水谷,这个统治了三十年的魔窟,在她刺出那一骨刺的瞬间,土崩瓦解。
权力的真空,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她终于挪到三号窟附近时,听见了人声。
不是惨叫,不是哭喊,是……争吵。
三号窟前的空地上,聚了上百人。
大部分是试药人——各窟都有,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穿着破烂的衣裳,手腕上都有烙印。他们围成半个圈,脸上混杂着恐惧、茫然、和一种蠢蠢欲动的兴奋。
圈中央站着几个人:
夜九,还是那身黑衣,蒙着眼,静静“站”着,像一尊与周围喧闹无关的石像。
沈砚,靠在一块岩石上,打着哈欠,袖口的墨渍在火光下格外显眼。他手里把玩着一个小瓷瓶,眼神懒洋洋地扫视人群。
阿湘,被三娘和红姑扶着,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她手腕上的绳索勒痕很深,渗着血,但她站得笔直。
还有刀疤脸——他竟然没跑,站在夜九身后半步,手按在刀柄上,眼神警惕地盯着人群。
争吵声是从人群里传出来的。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看打扮是矿坑的苦力——正挥舞着胳膊嚷嚷:“谷主死了!黑水谷完了!库里的粮食、药材、银子,谁抢到就是谁的!”
“对!抢!”有人附和。
“还有女人!”另一个猥琐的声音响起,“各窟的女的,随便挑!”
人群骚动起来。有些男人眼睛里冒出了贪婪的光,开始往女试药人那边挤。女人们惊恐地后退,聚成一团。
“谁敢动?!”
一声厉喝。
是红姑。她往前一步,手里握着一根削尖的木棍——不知道从哪捡的,尖端对着那个说“随便挑”的男人。
那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狞笑:“哟,小娘们还挺辣。老子就喜欢——”
话音未落。
“啪!”
一声脆响。
男人脸上多了一道血痕。
夜九收回手——他没动刀,只是甩出了一枚石子,速度快得没人看清。石子在男人脸上开了道口子,不深,但血立刻涌出来。
“规矩还没散。”夜九开口,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安静了,“谷主死了,规矩还在。抢粮者,断指。辱女者,剜舌。想试试?”
人群鸦雀无声。
那个被打的男人捂着脸,不敢吭声。
夜九“面朝”人群,蒙眼布下的脸看不出表情,但那股威压让所有人都低了头。
“那……那现在怎么办?”一个老人颤声问,“谷主死了,黑水谷……谁说了算?”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激起涟漪。
所有人都抬起头,你看我,我看你,最后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刚刚走到空地上的朱黎儿身上。
朱黎儿扶着岩壁,站定。
上百双眼睛看着她。
那些眼神很复杂:有敬畏——她杀了谷主;有恐惧——她身上还沾着岳凌云的血,眼神里残留着功法的疯狂;有期待——也许她能带他们活下去;也有怀疑——一个十五岁的姑娘,能干什么?
她看着这些人。
这些人里,有试药人,有矿工,有杂役,甚至还有几个守卫——脱了制服混在人群里,想蒙混过关。他们脸上都写着同一个问题:接下来怎么办?
朱黎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咳出暗红色的血沫——是岳凌云的血,还是她自己的?分不清了。
阿湘想上前扶她,被夜九抬手拦住了。
“让她自己站。”夜九说。
朱黎儿撑着膝盖,慢慢直起身。她擦掉嘴角的血,深吸一口气——吸入的空气像刀子,刮得肺疼。
然后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谷主死了。”
四个字,陈述事实。
人群安静地听着。
“黑水谷,完了。”她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在咀嚼,“你们可以抢,可以跑,可以自相残杀……像狗一样。”
有人低下头。
“但然后呢?”朱黎儿环视人群,“抢了粮食,吃完了怎么办?跑出去,手腕上的烙印怎么办?自相残杀,杀到最后,活下来的人又能活多久?”
没人回答。
“我杀了谷主。”她指了指自己胸口——那里衣服上有一大片暗红色的血渍,“并不是因为我多厉害,是因为他不想活了。他等了三十年,等一个人来杀他。”
人群骚动起来。
“现在他死了。”朱黎儿说,“黑水谷的规矩,也死了。但你们……还活着。”
她顿了顿,等咳嗽的冲动过去。
“想活的人,留下来。想死的人,现在就可以去抢、去跑、去杀。”
说完,她不再看人群,转身走向三号窟的方向。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声音:
“姑娘……那我们……怎么称呼你?”
是那个刚才问“谁说了算”的老人。
朱黎儿停住脚步。
她没回头。
这个问题,她也问过自己。
朱黎儿?那是朱家二小姐,已经死在逃婚那夜了。
十七?那是试药人的编号,是烙印,是屈辱。
她是谁?
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红绸碎片在火盆里燃烧,蔷薇土混着灰烬,更夫老郑头说“往西,别回头”,阿湘赠磁石说“你是我们的北”,夜九说“成为立规之人”,岳凌云死前说“你也是不肯跪的”……
还有此刻身体里的剧痛,那些亡魂的私语,那些浅碧色纹路的脉动。
所有这一切,糅合在一起,挤压、变形、最后淬炼出一个名字。
她慢慢转过身,面朝人群。
月光照在她脸上——惨白,沾血,眼神深处有未散的疯狂,但瞳孔最中心,有一点极微弱的、固执的光。
“奚妄。”
她说。
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奚——是‘何其’的‘奚’。妄——是‘狂妄’的‘妄’。”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意思是:何其狂妄也。”
名字定下了。
但名字只是名字。权力需要行动来确立。
奚妄——现在该这么称呼她了——走到空地中央,站在夜九身边。她个子不高,很瘦,站在高大冷峻的夜九旁边像棵没长开的小树。但她站得很直,背脊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现在,”她开口,声音依然嘶哑,但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我说几条新规矩。”
人群竖起耳朵。
“第一,所有试药人、矿工、杂役,即刻解散。不再是奴隶,是人。”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第二,药堂、粮库、银库,全部封存。由……”她看向夜九,“夜九大人监管。任何人不得私取,违者按旧规处置——断指。”
夜九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第三,”奚妄看向那些还穿着守卫制服的人,“所有守卫,放下武器,到那边集合。”
守卫们面面相觑,没人动。
刀疤脸上前一步,手按刀柄,眼神凶狠。
还是没人动。
奚妄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抬起右手——那只手很瘦,指节分明,沾着血和灰。她轻轻一握。
体内那股狂暴的内力,像被驯服的野兽,听从了她的意志,从掌心涌出。
不是攻击,是示威。
她脚下的地面,以她为中心,一圈尘土“嗡”地荡开。离她最近的几个人,感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头发都往后飘了一下。
所有人都惊呆了。
那是《妄心诀》的内力——他们熟悉的气息,谷主岳凌云的气息。但现在,这股气息从这个瘦小的姑娘身上散发出来。
“放下武器。”奚妄重复,声音冷了下来。
“哐当。”
第一把刀落地。
然后是第二把,第三把……
守卫们低着头,走到指定的空地,排成队列。没人敢反抗——谷主都死在她手里,他们算什么?
刀疤脸上前收缴武器,动作粗暴,但没人敢吭声。
“第四,”奚妄继续说,“所有伤员,集中到药堂治疗。沈先生——”
她看向沈砚。
沈砚打了个哈欠,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救人嘛,我最擅长了。”
“第五,”奚妄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愿意留下的,重新登记姓名、来历、特长。愿意走的,每人发五两银子,干粮三日,现在就可以走。”
人群炸开了锅。
“十两银子?!”
“真给?”
“不会是骗我们的吧?”
奚妄没解释。她看向夜九:“库里的银子,够吗?”
夜九点头:“够。岳凌云这些年攒了不少。”
“那就发。”奚妄说,“但要登记——领了银子走的,以后不再是黑水谷的人,也不得再回来。”
她看向人群:“现在,愿意走的,站左边。愿意留的,站右边。”
人群犹豫着,开始分流。
约莫三分之一的人站到了左边——大多是身强力壮的男子,或者没有牵挂的。他们想拿钱跑路,去外面重新开始。
三分之二的人站到了右边——多是老弱妇孺,或者伤病的。他们知道出去也是死路一条,不如留下来赌一把。
奚妄看着这个比例,心里有了数。
“好。”她说,“领钱的人,现在去药堂门口排队。夜九大人会发。”
夜九带着刀疤脸和几个还听话的守卫,去开库房了。
沈砚也伸着懒腰往药堂走:“唉,又要忙了……”
人群渐渐散去。
空地上,只剩奚妄、阿湘、三娘、红姑、小蝶等三号窟的女人,还有几个犹豫不决的试药人。
奚妄终于撑不住了。
她腿一软,往前倒去。
阿湘和三娘同时冲上来扶住她。
“十七——不,奚妄!”阿湘急声唤她。
奚妄靠在阿湘肩上,大口喘气,冷汗把衣服又湿透了。她闭着眼,咬着牙,对抗着体内那股翻江倒海的痛。
“我……没事。”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小蝶哭着递过来一碗水:“姐姐,喝水……”
奚妄接过碗,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她勉强喝了几口,感觉稍微好点。
“姐姐,”小蝶小声问,“我们……以后真的自由了?”
奚妄睁开眼睛,看着小蝶满是泪痕却亮晶晶的眼睛,点了点头。
“自由了。”她说。
然后她看向三号窟的女人们:“你们……愿意留下吗?”
“当然愿意!”红姑第一个说,“你去哪,我们去哪!”
“对!”三娘点头,“没有你,我们早死了。”
其他女人也纷纷应和。
奚妄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暂时压过了疼痛。
“好。”她说,“那我们先做第一件事。”
她推开阿湘的搀扶,自己站直,看向三号窟的洞口。
“烧了它。”
烧窟的命令,是奚妄亲自下的。
但不是烧所有人住的地方——那些石屋木棚,还有用。她指定烧的,是几个特殊的地方:
试药窟。
从一号窟到九号窟,所有曾经关押试药人的山洞,全部浇上油,点火。
她站在一号窟前,看着守卫把油泼在洞口的木栅栏上,泼在洞里的干草铺位上,泼在那些沾满药渍、血渍的岩壁上。
火把递过来时,她接过。
火光照亮她的脸,年轻,苍白,眼神深邃得像两口枯井。
她抬手,把火把扔进洞里。
“轰——!”
火焰腾起,瞬间吞没了洞口。热浪扑面而来,带着焦糊味、药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陈年的怨气。
她看着火,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向下一个窟。
药堂的试药记录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