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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黑水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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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象崩塌。

母亲的身影碎成无数光点,消散在雾里。

雾色转为暗红。

像血。

朱黎儿发现自己站在朱府的大门前。不是从外面,是从里面——她穿着那身被剪碎的嫁衣,但嫁衣完整如新,红得刺眼。手里握着一把刀,刀身狭长,泛着寒光。

府里静得出奇。

她走过前院,穿过回廊,来到正厅。父亲坐在主位上,正低头喝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黎儿?你怎么……”

话没说完。

她挥刀。

动作快得自己都没看清。等反应过来时,刀已经插进父亲胸口。温热的血溅到她脸上,黏腻的,带着铁锈味。

父亲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嘴唇翕动,想说什么,但只吐出几个血泡。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胸前的刀柄,又抬起头,眼神忽然变得苍老、疲惫、甚至……有几分释然。

“也好……”他喃喃,“这样……也好……”

身体软倒下去。

朱黎儿拔出刀,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她整片前襟。她转身,走出正厅。院子里跪了一地人——嫡母、管家、丫鬟、婆子……所有人都低着头,瑟瑟发抖,不敢看她。

“二小姐饶命……”

“饶命啊……”

她提着滴血的刀,从他们中间走过。走到大门口,停下,回头。

朱府还是那个朱府,雕梁画栋,庭院深深。但此刻在她眼里,像一座巨大的坟墓,葬着母亲、葬着无数女子的青春、葬着所有被“规矩”勒死的魂灵。

烧了吧。

她想。

一把火烧干净,连灰都别剩。

可当她举起火把时,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空虚。一种巨大的、吞噬一切的空虚,从杀了父亲那一刻起,就从胸口那个洞涌出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报仇了,然后呢?

杀了所有逼她的人,烧了所有困她的地方,然后呢?她是谁?要去哪儿?活着为了什么?

火把从手中滑落。

没点燃什么,只是在地上滚了几圈,熄灭了。

幻象再次崩塌。

雾变成透明的,像流动的水晶。

朱黎儿发现自己站在一条从未见过的路上。路很窄,两旁是开得正盛的野蔷薇,粉的、白的、红的,绵延到视野尽头。路的前方,雾霭深处,站着一个背影。

是母亲。

但和第一重幻境里那个温婉顺从的母亲不同。这个母亲穿着简便的骑装——她从不知道母亲有这样的衣裳。头发束成马尾,背挺得笔直,正抬头看着远方。

“娘?”她轻声唤。

母亲回过头。

还是那张脸,但眼神完全不一样了。那不是朱府主母的眼神,不是相夫教子的眼神,而是一种野性的、明亮的、充满渴望的眼神——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鹰,终于看见天空。

“黎儿,”母亲笑了,笑容灿烂得刺眼,“你来了。”

“这是哪儿?”

“我不知道。”母亲说,转身继续看远方,“我从来没走过这条路。但我知道,路的尽头,有不一样的风景。”

朱黎儿走到母亲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雾霭深处,隐约能看见山峦的轮廓、河流的闪光、还有更远处,一片广袤无垠的天地。

“你想去吗?”母亲问。

“想。”她脱口而出。

“那就去。”母亲侧过头看她,眼神温柔,却带着某种决绝的鼓励,“别像娘一样,一辈子只敢想,不敢走。”

“可是……”朱黎儿低下头,“我走了,你怎么办?”

母亲笑了,笑声清脆,像少女:“傻孩子,我早就死了。现在的我,是你心里的一个影子——是你希望我成为的样子。”

她伸手,想握住母亲的手。

但手指穿过了母亲的掌心。母亲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晨曦下的露珠,渐渐消散。

“黎儿,”母亲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字字清晰,“这条路,娘没走过。所以你得自己走。每一步,都是新的。”

最后一点光影消散在雾里。

野蔷薇在风里摇晃,香气浓郁得让人想哭。

朱黎儿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三重幻境,三重选择:顺从、复仇、前行。

顺从是死路——精神上的死,像第一重幻境里母亲那双空洞的眼睛。复仇也是死路——杀死过去的同时,也杀死了未来的可能性。只有第三条路,那条母亲没走过、她必须自己走的路,才是活路。

哪怕前路是悬崖,也得跳下去。

因为站在原地,也是另一种坠落。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雾开始散去。

不是慢慢散,是像退潮一样,迅速向两边分开,露出中间一条清晰的小路。路两旁立着石碑,每隔十步一块,上面刻着古老的文字,有些是汉文,有些是西域文字,都斑驳得难以辨认。

她沿着路走。

越走,雾越淡。甜腥气也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带着尘土味的空气。路开始往上,变成斜坡,坡度越来越陡。

终于,她走出雾区。

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山谷。四面环山,山壁陡峭,呈暗红色,像凝固的血。谷底很大,散落着简陋的石屋、木棚,还有几个巨大的山洞,洞口黑黢黢的,深不见底。谷中央有片空地,立着一根高高的木桩,桩身被血染成深褐色。

此刻空地上围着一群人。

全是男人,衣着杂乱,有的像农夫,有的像猎户,也有的像逃亡的囚犯。所有人都沉默着,盯着空地中央。

那里跪着一个少年。

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瘦得皮包骨头,衣服破烂,露出嶙峋的肩胛骨。他低着头,浑身发抖。

一个高大男人站在少年面前。男人脸上有道狰狞的刀疤,从左眉骨一直划到右嘴角,把整张脸分成两半。他手里拿着一把短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规矩就是规矩。”刀疤脸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偷食者,断指。”

少年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如纸:“我、我只是饿……三天没吃了……”

“那也不能偷。”刀疤脸面无表情,“伸手。”

少年抖得更厉害了。他环顾四周,想从人群里找到一丝同情或帮助。但所有人都避开他的目光,有的甚至往后退了半步。

绝望漫上少年的眼睛。

他慢慢伸出右手,摊开。手掌瘦小,指节突出,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刀疤脸抓住他的手腕,按在地上。短刀举起——

“等等。”

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从人群里,是从朱黎儿身后。

她猛地回头,看见一个人从雾气的边缘走出来。是个男人,很高,很瘦,穿着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布条——把眼睛完全蒙住了。

盲人?

可他走路很稳,步伐轻得像猫,没有一点盲人的迟疑。他径直走向空地,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刀疤脸看见他,动作顿住了,脸上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敬畏,有不甘,最后都归于平静。

“夜九大人。”刀疤脸松开少年,躬身行礼。

被称作夜九的盲人停在少年面前。他没“看”少年,而是微微侧头,像是在听什么。然后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抓起少年血淋淋的断指,仔细包好,塞回少年怀里。

“规矩不可破,”夜九开口,声音低沉,有种奇异的穿透力,“但尸体需全。带下去止血。”

两个壮汉上前,拖起已经疼晕的少年,往谷里走去。

夜九站起来,面朝刀疤脸的方向——虽然蒙着眼,但他“看”得准极了。“下次行刑,利落些。痛苦不会增加威严,只会滋生怨恨。”

“是。”刀疤脸低头。

夜九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他忽然停住了。

面朝朱黎儿的方向。

虽然蒙着眼布,但朱黎儿有种强烈的感觉——他在“看”她。不是用眼睛,是用别的什么,某种更敏锐的感知。

他微微侧头,像是在嗅空气中的气味。

然后他说:

“你身上有……蔷薇土腥气。”

朱黎儿僵在原地。

夜九朝她走来。人群自动分开,所有人都看向她这个新来的、穿着湿透男装的陌生人。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更多的是麻木——像看一件新到的货物。

他在她面前三步处停下。

“新来的?”夜九问,声音没什么情绪。

朱黎儿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哑巴?”夜九微微偏头,蒙眼布下的鼻梁线条分明,“不,你在发抖。是冷,还是怕?”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稳:“冷。”

夜九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抛给她。是件黑色短打,和他身上那件同款,但小一号。

“穿上。”他说,“刀利,雾毒,谷里没有多余同情心给冻死鬼。”

说完,他转身走了,黑衣在干燥的风里微微摆动,像一面招魂幡。

朱黎儿抱着那件短打,还残留着体温。她环顾四周——血腥的空地、麻木的人群、暗红的山壁、还有远处那几个深不见底的山洞。

这就是黑水谷。

这就是……江湖的第一站。

她忽然想起母亲幻影最后的话:

“这条路,娘没走过。所以你得自己走。”

现在,路就在脚下。

她穿上黑色短打。布料粗糙,但厚实,挡住了谷里阴冷的风。衣服上有种淡淡的草药味,混着血腥气和尘土气,形成一种独特的气味——以后很多年,她都会记得这个味道。

这是活下来的味道。

也是踏入地狱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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