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出城三十里了。
她沿着土路走。脚上的绣鞋不适合长途跋涉,鞋底薄,石子硌得脚心生疼。但她忍着,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看见一个茶棚。
简陋的茅草棚子,摆着三四张破桌子,一个老妪在灶前烧水。茶棚里零星坐着几个路人,都是短打扮的苦力模样,正埋头吃面。
朱黎儿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
“一碗素面。”她压低声音说。昨晚哭过,声音本就沙哑,此刻听起来倒真有几分像变声期的少年。
老妪抬头看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下面去了。
她在最角落的桌子坐下,背对着其他人。手放在桌下,紧紧攥着袖口——这个习惯动作改不掉,一紧张就想抚平袖口,仿佛那样就能抚平心里的慌乱。
面很快端上来了。清汤寡水,几根青菜,面煮得有点烂。但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鼻。
朱黎儿拿起筷子,手在抖。她强迫自己稳住,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烫。但真好吃。
她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慢,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仪式。这是她逃出来后第一顿正经饭,每一口都要记住味道。
吃到一半,茶棚外又来人了。
是个更夫。背着梆子,提着灯笼——虽然是大白天。老人很瘦,背佝偻着,走路一瘸一拐。他在门口顿了顿,目光扫过茶棚里的人,最后落在朱黎儿身上。
朱黎儿心里一紧,低下头。
但老人已经走进来,在她对面的桌子坐下。“一碗茶。”他对老妪说,声音嘶哑。
是老郑头。
朱黎儿认出来了。扬州西街的打更人,右手缺一根小指。去岁她偷溜出府摘蔷薇,回来时差点被巡夜的家丁抓住,是老郑头替她打了掩护,说“看见只野猫窜过去”。
那时月光下,老人看着她手里蔫了的蔷薇,叹了口气:“二姑娘,回去吧。夜里不安全。”
她道了谢,匆匆跑了。
现在,他就坐在对面。
朱黎儿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心跳得厉害,咚咚咚,像在敲鼓。他会认出她吗?会报官吗?会把她抓回去吗?
茶端上来了。老郑头慢悠悠地喝,喝一口,叹一口气。
棚里其他客人吃完陆续走了。最后只剩他们俩。
朱黎儿也吃完了。她摸出两个铜钱放在桌上,起身要走。
“等等。”
老郑头开口了。
她僵在原地,手心的汗瞬间湿透。
老人没看她,只是盯着手里的茶碗,像在跟碗说话:“西边不太平。最近有马贼流窜,专劫落单的客商。”
朱黎儿没说话。
“往北走,过青河县,再往西。”老郑头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青河有家‘王记药铺’,掌柜姓王,是我远房表亲。你去就说……就说老郑头让你来的,讨碗水喝。”
她终于转过头,看向老人。
老郑头也抬起眼。他的眼睛浑浊,眼白泛黄,但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早就知道一切。他没有“认出”她的惊讶,没有“抓住她”的企图,只是像在嘱咐一个迷路的晚辈。
“为什么?”朱黎儿问,声音哑得厉害。
老人笑了笑,笑容牵扯起满脸深刻的皱纹。“我女儿……如果还活着,也该你这般大了。”他说,低头喝茶,不再言语。
朱黎儿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最后,她对着老人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走出茶棚,朝着北边的路走去。
走出很远,她回头。茶棚在视线里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老郑头还坐在那儿,佝偻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尊风化的石像。
民间善意的第一颗种子,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种下了。
五、夕阳与抉择
朱黎儿走了一下午。
脚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黏在袜子上,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她没停。不能停,停下来就会想,想接下来怎么办,想今晚睡哪儿,想以后去哪儿。
不想。只管走。
夕阳西下时,她看见了一条河。
那河和扬州城里的运河不同,是野河,河面宽阔,水流平缓。河岸边有大片大片的芦苇,芦苇丛里停着几艘破旧的小渔船。远处有炊烟升起,是个小渔村。
她走到河边,蹲下,掬水洗脸。
水很凉,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倒影在水面晃动,那张脸陌生又熟悉——还是那五官,但眼神变了,变得硬了,冷了,像河底的石头。
洗到第三把时,她看见水里有什么东西漂过来。
是一朵蔷薇。
野蔷薇,粉白色,开得正好,顺着水流慢慢漂,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她伸手捞起来,蔷薇湿漉漉的,香气很淡,但确实是她熟悉的那种香。
西门外,那片野蔷薇丛。
现在应该开得正好吧?荷儿会不会又偷偷跑去摘?春杏会不会发现她窗台那盆混着灰烬的蔷薇?父亲……父亲此刻在做什么?大发雷霆?还是已经在准备“急病暴卒”的说辞?
她把蔷薇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
香。还活着。
那就好。
她站起身,把蔷薇别在衣襟上。然后从包袱里翻出那双绣鞋——已经脏得不成样子,鞋尖的泥干了,结成硬块。她看了片刻,然后用力一掷,把鞋子扔进了河里。
绣鞋在水面漂了一会儿,慢慢沉下去。
像某种仪式的完成。
从现在起,她是赤脚走路的人了。路会硌脚,会流血,但至少,是她自己选的路。
天快黑了。
朱黎儿看向那个小渔村。灯火次第亮起,温暖的、橙黄色的光,从茅屋的窗格里漏出来。有狗叫声,有孩童的嬉闹声,有妇人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喊声。
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向河岸边那片废弃的渔棚。棚子很破,勉强能挡风。她走进去,找了个角落坐下,把包袱抱在怀里。
今晚就睡这儿了。
她从包袱里摸出那包桂花糖——荷儿去看她时塞给她的,一直没舍得吃。打开油纸包,糖已经有点化了,黏在一起。她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甜。甜得发齁。
但她含着,让那股甜味慢慢化开,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再沉进胃里。像吞咽最后一点“朱黎儿”的味道。
吃完糖,她躺下,蜷缩起身子。
棚外,河水哗哗地流。远处渔村的灯火明明灭灭。天完全黑了,星星一颗颗亮起来,很多,很密,像谁撒了一把碎银子在天鹅绒上。
她看着星空,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还活着的时候。夏天夜里,她们三姐妹躺在院中的竹床上乘凉,母亲摇着蒲扇,指着天上的星星讲故事。
“那是北斗七星,像不像一把勺子?”
“那是牛郎星,那是织女星,中间是银河……”
“娘,”她那时问,“织女为什么非要回天上去?留在人间和牛郎在一起不好吗?”
母亲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母亲睡着了。
然后母亲说:“因为她有她的命。天上织云的仙女,不能留在人间放牛。”
“那如果……如果她偏要留呢?”
母亲没回答。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现在她懂了。织女不是不能留,是不被允许留。天条、王母、那些看不见的规矩,织成一张网,把她网回天上。
就像朱家的门、陈家的聘礼、女子的“该当如此”,织成一张网,想把她网回那个房间里。
但她剪破了网。
哪怕只是破了一个洞,哪怕钻出来时浑身是伤——但她出来了。
朱黎儿闭上眼睛。
棚外,夜风穿过芦苇丛,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私语。河水温柔地拍打岸边,一下,又一下,像母亲的摇篮曲。
她在水声和风声里,慢慢睡着了。
梦里没有红绸,没有嫁衣,没有父亲说“保孩子”的背影。
只有一片开得漫山遍野的野蔷薇,在风里摇晃,粉的、白的、红的,像一场不会醒来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