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转身,从衣柜最深处拖出那个青布包袱。三天前,她以“整理旧物”为名,让春杏把一些“不穿了的衣裳”收进这个包袱。春杏没起疑——要嫁人的姑娘,确实该清掉做姑娘时的旧衣。
包袱里只有:
两套粗布衣裳(男装,尺寸略大,是她估摸着买的)
一包碎银子(这些年每逢年节,祖母、外祖母给的压岁钱,她一分没花)
一小瓶金疮药(去岁荷儿爬树摔伤后剩下的)
那束干蔷薇
荷儿的字条
她换上男装。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陌生的刺痒感。袖子果然长了一截,她索性挽起来,露出腕上那道蔷薇枝划的疤。
七岁那年,母亲偶染风寒,说想看看蔷薇。她偷偷溜出府,跑到西门外那片野蔷薇丛,挑了开得最好的几枝。往回跑时被树根绊倒,蔷薇枝划破手腕,血流如注。可她死死护着花,一路跑回府。
母亲看见花,笑了。那是她最后一次笑。
父亲看见她手腕的伤,怒了:“女子身肤,受之父母,岂可自损!”罚她跪祠堂,不许吃饭。
那夜,她跪在祠堂里,看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忽然想:这些名字里,为什么没有一个女子的?母亲的牌位将来会放在这里吗?还是会像那些妾室一样,只有一个小小的龛?
没有答案。祠堂的风很冷,冷进骨头里。
换好衣裳,朱黎儿从发间拔下那支桃木簪。
这是母亲留下的最不值钱的东西,所以没人留意。簪身已经磨得光滑,尾端刻着一朵极小的蔷薇——母亲自己刻的,手艺拙劣,花瓣歪歪扭扭。
她把簪子轻轻一拧。
簪身是中空的,里面藏着两样东西:
一卷极薄的银票(五十两,是她偷偷典当了一支金簪换的)
一张字条
字条上的字迹瘦硬陌生,不是荷儿的笔迹,甚至不像是女子的字:
“勿信朱门。出西门,过第三座石桥,桥下有船等至寅时。船家戴斗笠,左手六指。”
朱黎儿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谁留的?什么时候留的?她想起三天前,荷儿来过后,她发现妆奁被人动过。当时以为是小妹调皮,现在看来……
是荷儿放的吗?可这字迹不像十岁孩子能写出的。
还是……父亲为了试探她?
不。父亲若要试探,不会用“勿信朱门”这样的话。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府里有别人,一个知道她要逃,并且愿意帮她的人。
会是谁?吴妈?春杏?还是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门房老赵?
她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了。
朱黎儿把字条卷起,放进嘴里。纸张粗糙,划过喉咙时带来轻微的恶心感。她强迫自己吞咽,感受着那个秘密沉进胃里,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就像七岁那年偷吃祭品供果,那种混合着罪恶与刺激的甜。
但这一次,没有甜。只有一种冰冷的、沉甸甸的重量,坠在身体最深处。
门外,吴妈的鼾声响起来了。
老人家守了她八年,今夜终于累了。鼾声里夹杂着模糊的梦呓:“姑娘……盖好被子……”
朱黎儿站在门前,手按在门板上。木板温润,上面有她小时候刻的一道道身高线——七岁、八岁、九岁……最高的一道停在去年,她及笄那天。
父亲说:“女子及笄便成年了,该懂事了。”
是,她懂了。
她收回手,吹灭蜡烛。
黑暗瞬间吞没房间。不是全黑,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惨白的光带。她在黑暗里站了片刻,让眼睛适应。然后,她走到窗边——那扇她三天前就偷偷弄松了插销的窗。
推开时,木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停顿,侧耳听。吴妈的鼾声依旧。
春夜的凉风灌进来,带着蔷薇香、泥土气,还有远处河水特有的腥味。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翻身爬出窗户。
动作笨拙。男装的下摆被窗棂勾住,“嗤啦”一声撕裂。她没回头,任由那片布料挂在雕花木上,在夜风里微微飘荡。
像一面白旗。
不,是战旗。
双脚踩在湿润的泥地上时,她顿了顿。泥土冰凉,透过薄薄的鞋底传来。她低头,看见自己沾满泥的鞋尖——明天春杏来打扫时,会看见这双脚印,会尖叫,会引来所有人。
然后呢?
然后他们会发现碎嫁衣、空房间、和窗台上那盆混着灰烬的蔷薇。
父亲会震怒,陈家会退婚,扬州城会议论纷纷。大姐可能会从苏州赶回来,哭着说“二妹你怎么这么傻”。荷儿……荷儿会想起那张“姐,别嫁”的字条,会在夜里偷偷哭。
但这些,她都顾不上了。
朱黎儿抬起头。东方,启明星已经亮起,像谁在深蓝天幕上戳了一个洞,漏出光来。
寅时快到了。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窗内黑暗如墨,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片挂在窗棂上的布料,在风里轻轻飘着,像在挥手告别。
再见了,朱黎儿。
她转身,赤脚踏进院中的泥土,朝着西墙根那棵老槐树走去——那是她七岁那年发现的秘密:槐树的枝桠伸到墙外,翻过去,就是西门外的野地。
更夫的梆子声从极远处传来,飘渺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回音:
“平——安——无——事——”
她笑了。
然后开始爬树。
槐树皮粗糙,磨得手心发疼。她爬得很慢,笨拙得像只刚学攀爬的幼兽。男装的衣摆又被勾住几次,她索性用力扯断。
终于,她骑在了墙头。
回头望,朱府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西厢的窗黑着,她住了十五年的房间,此刻只是一个方形的黑洞。
不会有告别了。不会有“女儿去了”的跪拜,不会有对父亲的最后一眼,不会有对姐妹的拥抱。
这样也好。
她翻身,跳下墙头。
落地时脚踝一崴,钻心的疼。她咬住下唇,没出声。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混杂着野草、露水、还有不远处河水的气味。
她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朝西走。
天边开始泛出鱼肚白。星光渐淡,启明星却更亮了,固执地悬在那儿,像在为她引路。
第三座石桥。
她数着。一座、两座……到了。
桥很旧,石栏上长满青苔。桥下河水黝黑,静静流淌。她站在桥头,四下张望——没有人影,没有船,只有晨雾开始从河面升起,白茫茫一片。
心沉下去。
是陷阱吗?还是那人骗了她?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时,雾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摇橹声。
“欸乃——”
像叹息。
然后,一艘乌篷船从雾中缓缓驶出。船头站着一个戴斗笠的身影,佝偻着背,正在收缆绳。船驶近时,那人抬起头。
月光正好照在他左手上。
六根手指。
朱黎儿屏住呼吸。
船在桥墩边停下。船家没说话,只是朝她招了招手。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她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在湿滑的河滩石上。离船还有三步时,她停下。
“去哪里?”她问,声音沙哑。
船家抬起头。斗笠下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睛浑浊,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上的男装,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
“去该去的地方。”他说,声音像破风箱。
“哪里是该去的地方?”
“不知道。”船家说,“但肯定不是这里。”
朱黎儿沉默。河水在脚下流淌,哗哗的,像时间在逃走。
东方,天光又亮了些。远处传来鸡鸣,一声,两声,渐渐连成一片。
寅时了。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朱府的方向只有一片模糊的屋宇轮廓,隐在晨雾里,像一场即将醒来的梦。
然后她转身,踏上了船板。
船轻轻一晃。
船家撑开竹篙,乌篷船滑进雾中。雾气立刻吞没了来路,也吞没了那座桥、那条河、和那座她活了十五年的城。
朱黎儿坐在船头,看着雾气在眼前翻涌。手里的桃木簪不知何时又握紧了,簪尾那朵歪扭的蔷薇硌着掌心,生疼。
船家忽然开口,声音飘在雾里:
“姑娘,此去一别,便是江湖了。”
她没回头。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江湖。
多陌生的词。像话本里的世界,像说书先生口中的传奇。可此刻,它就在前方,在雾的深处,在未知的河流尽头。
船破开水面,驶向黎明。
而身后,扬州城在晨光中渐渐醒来。朱府的西厢房里,那盆混着灰烬的蔷薇,在破晓的风中,轻轻颤抖了一下。
像是告别。
又像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