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人群里响出朗朗,承受着注目礼的男人终于能脱离他们视阈。
蔡薇朝着他招了招手,在将人招过来以后,令他也体验了一番友好的零食问候——来自魏摇芙的。
只不过他来不及拒绝,那薯片袋子就自己缩了回去。魏摇芙炳然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你是昆曲演员,嗓子要紧,不要吃垃圾食品。”
蔡薇好笑道:“摇芙姐,你以前劝我吃零食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是吗?”魏摇芙眨了两下她那双清明的眼,继而重新把视线放在容玙身上。
她后退了几步,上下将人打量了一通,坦然道:“刚看到你的时候,我不敢确定你是容玙,你的个子很高——我以为你不高的,乾旦嘛。”
目光的焦点划过面前人的膝盖,她问:“很不容易吧?”
礼貌格式的笑容浮在容玙脸上,他微低着下巴道:“还好。”
“我记得容玙刚被涂寒抹黑是小混混的时候,还有人跑去找你。”蔡薇转脸笑睹蔚棠,目光在其人脸谱里跃动。
“是有这件事。”魏摇芙慢吞吞地动着脑袋,她望着容玙,少顷,头歪了一下,“刚开始人家跟我说,娱乐圈里又要多一个宣传非遗的后辈,我当时还在笑。涂寒抹黑你的时候,我没有信,媒体总擅长做管窥蠡测的事情。”
“我宣传非遗的初衷,没魏老师这么崇高。”容玙俯瞰着她,唇上的笑兀自淡着,“昆曲的受众少,演员薪资待遇平平,大多数普通的青年演员熬不到出头之日,薪酬够生活,但是也只够生活。昆曲演员这个职业,投入产出比总是让人觉得很不值。”
他叙述的口吻平淡,魏摇芙却被吸引得不再“咔嚓”手里的薯片,而是认真地把视线交给他。
渐渐,她眸中散开笑。
“不,我觉得你的初衷也是崇高的。很多人都是因为情怀才投身这个行业吧?我不知道哦,我猜的,如果有错误你等下可以纠正我。我之所以认为你的初衷崇高,是因为你考虑到了传承昆曲的人。很多身处文化中的人一心重文化,而你却重延续文化的人,这个角度很特别。”
空地呈现烟灰色,地面裂缝数不胜数,大小不一。容玙瞥了眼不远处的下水道口,黢黑的。没多少人会往底下钻,但要问他们下面有什么,谁都能报出几个名词。
“我不知道其他人是不是因为情怀投身的,但我不是。我是被我母亲送去学习的,没有选择权;既来之则安之,所以走到现在。”优柔织造的言辞过于诚实,显得说话的人绵羊似的。
魏摇芙没忍住笑,她撇头看向蔡薇,“你这个师弟好有意思。”
“他是这样的。”
“你很诚实。”魏摇芙重新掉眼看着他,“不管你喜不喜欢昆曲,不管你有没有传承非遗的主观意愿,你的作为带来的价值都是不可磨灭的。”
电影拍摄结束后,记者采访魏摇芙时提到了容玙,曾经只在网络上以文字的形式出现的问题,成为了现实中的声音。
“我一直觉得,非物质文化遗产会在一代又一代的传承人手中成为活的遗产,它们不会仅仅只是遗产,它们更是不断繁育后代的先祖。”
蔚棠坐在练功房里的休息座上,她切掉看完了的视频,摘下耳机,一抬头就迎来了林佳。
林佳默默地从包里拿出水杯,喝了几口水,旋即就蹲在墙壁前,拎着水杯垮着脖子。
“累了吗?要不要过来坐一会儿?”蔚棠腾出空间,一只手按在自己刚刚坐过的地方。
手中的杯子吊着手往下垂,林佳扭过头,眼皮往上掀,眼睛便看到瞰向自己的蔚棠。她略眯着眼,又极缓慢地眨眼,下一秒身体一歪便倒在了地上。
蔚棠连忙舍下手机,她冲过去搂住林佳的身体,让其的脑袋靠在自己的怀里。
“要不要我打120?你现在还有意识吗?林佳?”急得破开了哑意的嗓子锐出声去,蔚棠引动了练功房里的其他人。
一众人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表达自己的关切,也有人直接翻手机,但在实行她的行动前还是先打了声招呼:“我现在打120!”
也幸好她打了声招呼。
林佳靠在蔚棠怀里,稍稍用力撑起自己,她仿佛用尽了力气才换来嗓门的开张:“别打!”
“我没事。”使自己脱离蔚棠的怀抱,林佳扶着额头站起身,趔趄了两小步。
围在她身边的人足够多,有手过来搀扶。
“现在天气热,虽然房间里有空调,但是人身体会缺水,你是不是喝的水不够多?还有,你练功的强度太高了,吃东西又只吃那么点。”
“专场戏你要争,公益演出、景区演出、商演你也去,比赛你也不肯落下,地方台的文化节晚会你又去串场,好不容易到了休息日,还要跑去给人上戏曲体验课、做妆造,这么连轴转,谁受得了啊?”
“林佳,你趁早别理你家里那些人了,自己过好自己的。要实在不行,我们的路也不止当昆曲演员这一条,你这么漂亮。”
你一言我一语不断线,别说林佳,蔚棠都被嗡嗡得头疼起来。
“林佳,你如果不介意的话,要不要试试做自媒体?”
扶着头的人将手落了下来,她回过头看着蔚棠,眼神囊住了茫然。
不出一分钟,否定便钻出了她的嘴巴——“不行的,现在没人对昆曲感兴趣,没有人会看我。”
“我的意思是,你正常记录你的生活,演出前发个自拍,偶尔发条视频,有没有人看我们先不管,先做了再说。”蔚棠恨不能让自己的两只眼睛都跳起啦啦操。
“我们可以走多条路。你看容玙,他现在在上京演出,但是他晚上还会自己创作歌曲,他现在发的歌也不止一首两首了,这首歌有上百万人听,评论数以万计,另一首歌的评论量却连一千都没超;你没被看见,不代表你能力不足,这次没被看见,不代表下次不会被看见。”
林佳垂眼垂出了落寞,她说:“是啊,连师兄都会有不被看见的时候,连师兄都不能一直被看见。”
“听师兄说,之后那场深川的演出他没办法全部唱下来……”
疑惑一闪脑际,蔚棠还没来得及思索容玙唱不了深川那场大戏的原因,旁边一道声音就跃进来——
“你的嗓子……容师兄是老传统的水磨腔,柔、宽、糯,不炸不顶,很润;你的嗓子情绪一上来就容易尖,到时候恐怕要很压啊,揉嗓子是麻烦事。”
“我愿意。”林佳声音不大,但砸出来坚定。
她挥散劝退了围在周旁的人,继而扭过头看向仍在身边的蔚棠,微抬着唇,欲言又止般。
蔚棠微微歪头,她霎了两下眼皮,温声问:“怎么啦?”
“你知道师兄下个月要进组的事情吗?我听师兄说,他演的是女主角早逝的初恋。”林佳轻缓缓地说,覆在蔚棠身上的眸光里贮着小心的观察。
“啊?我不知道诶,他没跟我说过。”
“我仔细问了问,就是问他具体演什么呢,有亲密戏吗?他说……”她猝然收了声音,样子像极了卡了一口气,在蔚棠咨疑的眼神之下,那口气磨磨蹭蹭地消散——“就是情侣间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