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棠饿得不轻,又因为情绪的影响,看到那些菜,哪怕心里的郁闷消得差不多了,也还是有发泄的冲动。不为了发泄掉什么,就只是为了发泄而发泄。她点了三道菜,容玙不吃。
“你脸怎么还在红,问题也没有回答我的。”稍囊着抱怨。
他把两片唇合在一起,低垂着眼睫毛,挡住了眸色,挡不住仍然在红的脸。
“我以为……”越发小的声音。他难得扭捏,抬那么一下眼看她一瞬的时候,犹如在体现含羞带怯。
“我以为你拉我走是要跟我表白,没想到,”腔调猝然变成失意的,他说:“是拉着我去见别的女人。”
容玙的口气如同在指责她出了轨。
愣愣地看着他,蔚棠形同卡宕的大脑尚未恢复。
少时,她开颜一笑,咧开嘴扬着下巴笑开。
她乐不可支地躺在椅背上,一只手捂着肚子,歪着身笑到只剩气音,眼睛斜看着对面抿着唇默默凝视自己的容玙。
“好吧,看来你脑袋里想的东西是真的很多。”
蔚棠爬回桌面上,她缓过劲来,百思不得其解地问道:“你为什么觉得我拉着你出去是要给你表白呀?”
“不然,有什么话是不方便在练功房里和排练楼里说的吗?”他还有些委屈,覆在蔚棠身上的眼光里,蔚棠察知到的是幽怨。
服务员端着两盘菜上桌,尔后又匆匆撤离。
蔚棠眨眨眼,她偏离开视线,看着上桌散发魅力的两道菜,她悠然道:“没想到我在你眼里那么勇敢。”
“你很有主见,有想法,并且敢于实施。你说我温柔,但你也很温柔,不温柔的人,不会给犯错的孩子改过自新的机会,不会主动和他们沟通引导他们;不温柔的人,不会在拜访白化病患者时偷偷把包里的零食都倒在人家家里,不会想到‘梦游登云桥,徙化虹光表’。”
容玙盯着她错愕昂起的双眼,伸续道:“不温柔的人,不会在自己被一个女人的丈夫猥亵后,在亲眼看着这个女人为自己违法的丈夫下跪求情后,还有希望,认为她也许能醒悟。”
“蔚棠,你身上的闪光点远比你想象的要多。不是你在我眼里‘那么勇敢’;而是,你本身,就是一个‘那么勇敢’的人。”
他坦诚相待,表明了他实际上抱持着的自卑。
“我一直认为,我各方各面都不如你。能和你在一起,是我的幸运,能被你喜欢,我诚惶诚恐。”
他将自己放在了下位。
米饭和第三道菜匆匆地被服务员送上来,他临走前又瞄了瞄容玙。
“容玙,你知道我现在看着你,我想到了谁吗?”蔚棠仿佛出神,但她的视线的确落在容玙身上不假。
容玙动了筷子,他把茄汁虾球夹到蔚棠的碗里,提醒她别忘了来这里的目的似的。
“杨贵妃?”
蔚棠看了眼落在米饭上的茄汁虾球,汤汁浸润了米饭,一看就很好吃。她拿上调羹,用餐前先揶揄:“没错,看来你对自己的认知很清晰。”
“我很希望你能对自己的价值也有个清晰的认知,在你所处的行业里,不是所有人都能在你这个年纪拥有你现在的成就的,你已经是很多人的‘望尘莫及’。”
“虽然我不是唐明皇,但是我也不想要你心安理得地做杨贵妃,我保证我不会辜负你,可是你首先要把自己放在正确的位置上,我还是希望我和你在一起可以让你自信,如果我的爱让你自卑,我会很不知所措的。”
言毕,她享受起了自己的晚餐。
所以言谈的主场到了容玙手中。
他看着她不拘小节地吃饭,长睫抖了一刹,进而音出喉口:“不是你的爱让我自卑。”
他看着她把头扬了起来,眼神有一缕茫然。她理应能迅速明白他的话,大概是被嘴里的食物影响。
“是我对你的爱让我自卑。”
蔚棠把嘴里的残羹径直咽下,她毫不犹豫地翻出病灶:“那就是你对自己的爱不够了。”
“没关系,我可以暂时先补给你,但是你不能一直要我替你补着哦。”她捏起还没用过的筷子指了指那道茄汁虾球,“这个真的很好吃,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尝尝看。我记得你讲过的,家常菜还是可以吃的。这家菜馆下料不猛。”
容玙失笑,他遂了她的意,但只是把自己的碗凑上去,随即用眼神示意她夹给自己。他的眼睛会撒娇,大约是当昆曲演员练就的特技。
等碗里多了蔚棠拨出来的小半碗菜,容玙才将碗挪开,他柔和地看她。
“再严肃的话题,碰到你,好像都会变得轻松。”
“哼哼,我厉害吧。”
“厉害。我会很爱你。”
不分时机的表白令蔚棠差点没反应过来,横向容玙的眸光里,有一刻纳着懵懂。
直到大脑把记忆倒退到她刚回答容玙问题的那个时机,幡然醒悟。
身体的反应,蔚棠不清楚是否可以超越理性的分析。但生理和理性确实飞快地打了一架,她的心脏在漏拍子以后滋生郁烦。
“这个都是说不准的啦,我也不需要你给我承诺的。我其实,把结婚的事情排在了三十岁以后。”
无意般,她又回归了日常态,拿着调羹随意地挖着饭。
容玙的眼睛在她的视野之外暗了暗,夹菜的筷子效率变低。
“好。”
饭后,蔚棠把那些吃不完的菜打包,离开菜馆时,她拍着自己的胸口给自己贴上好人卡:“道德水平太高了控制不住,剩的菜还是不想浪费。”
“挺少见的。”
“嗯?”
“你家这个阶层里,你这样的人不多。”
“但总归是有的。人的行为选择,不必然和这个人所在的阶层捆绑;我姐姐走的就是正经的精英路线,她自己就是展翅的大鹏,我都听不到她说脏话,你再看看我。”
“所以说,能和你在一起,我很幸运。”容玙揽着她的肩膀向停车处走去,他别了她一眼。
蔚棠则“哎”了下,她想反过来夸容玙的优点,点明容玙的稀缺性,但一看到他的眼神,便把那些话都咽回了喉咙里。知道是无用功。
被他送回家门口。情人的告别是蜻蜓点水的一个吻。照样红脸,照样心动。
拎着打包的菜进屋,蔚棠觑了觑亮着灯的客厅。
她换上拖鞋往里走,腿甚而没来得及把方向调整为冰箱所在,侧后方就先扬来呼唤。
“蔚棠。”
较为沉厚,没使什么力气,仍有威严。
她回过头,看到沙发上的蔚峰。他把腿上的笔记本电脑合上,言简意赅:“过来,我有话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