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玙敛笑,又添补道:“多发歌,如果得到了市场的肯定,创作词曲的能力可以被侧面证明,方便未来合作,那时候,即使我不能唱了、身体出现了损伤,也没关系。”
“而且发歌赚的钱多。”
“对。”他笑出了音节,眄眄蔚棠,得了一眼的漆黑发丝便正回视线。
蔚棠抠弄起了安全带,乌发堆叠在脑袋上,她一下向前望远,一下向右看窗外,什么都很快地掠过。
“这样很好呢,发展有长远性。那你以前还跟我说消费降级,歌曲版权资产天花板还是偏高的呀,单首歌可以搏上十亿呢。”
“但绝大多数歌曲连它的万分之一都达不到,要看均值。我不能夸下海口,说我能保证你的未来一定能在什么水平线之上,那样很不负责。”
蔚棠轻松道:“没关系呀,我不用你来保证我,我自己可以保证我自己。我们在一起,不是非要满足物质层面的一加一大于二不可。”
恰逢红灯,容玙把车刹下来,他垂下一只手搭在档杆上,偏头看着副驾上的蔚棠,迟疑泄口:“你……没对叔叔阿姨这么说吧?”
蔚棠慢吞吞地掉头和他相视,温吞道:“我——对他们的说法,可能,比你刚刚听到的要激烈。”
他默了少顷,俄而发笑。
“算了,没事。”
听起来像“完了,拉倒”。
待到剧院,蔚棠被他牵着手入场。
《长生殿》的开幕与《牡丹亭》的明目感相似,但是更华丽,观感上的华丽。
台上的唐明皇面挂黑满髯,盔头为九龙冠,身着红团龙蟒袍,两手扶握着饰在腰上的玉带,踏着八字步出场。
“端冕中天,垂衣南面,”他一甩袖,唱出锐利:“山河一统皇唐,愿此生终老温柔,白云不羡仙乡。”
提前在网上做了功课,蔚棠依稀记得曲牌是【大石引子??东风第一枝】。
只记得是润、亮、细三结合,她的体感只有尖。想向身畔的专业人员讨教,但没到能交流的时间。
好在接下来便是口述。
“朕乃大唐天宝皇帝,李隆基是也。昨见宫女杨玉环,德性温和,丰姿秀丽,卜兹吉日册为贵妃。”
大官生不如小生还俊俏些,蔚棠兴致缺缺起来,但之后被宣上殿来的杨贵妃却惊得她精神劲勃发。
“恩波自喜从天降,浴罢妆成趋彩仗。”引子用的曲牌是【玉楼春】,翩翩而出的杨贵妃头饰为水钻头面搭大头,插足了凤冠珠翠,身着鲜艳的女蟒,配有云肩,搭与绣花白裙、白彩裤及彩鞋。
入目的冲击性无法计量,蔚棠直勾勾地盯着她。约略是有容玙在前,以至于她心里暗暗想着的,是演员的真实性别。
不过仍然是在看戏的过程中把思考抛在了脑后。
杨贵妃的扮演者技艺非同寻常,水磨腔极为标准,较之容玙更润更甜,虽然明亮,却不让人觉得刺耳,完全联想不到尖利。
然而剧情却让她不怎么痛快。
看过《絮阁》,幕间,她拉了拉容玙的袖子,疑问的语态括着古怪的气韵:“我在网上搜到的信息说《长生殿》是感人的爱情故事,我怎么看唐明皇像个死渣男?”
她搬出见解:“见异思迁;赏赐都是在他的可接受范围内能给到的,我自己的家财应该算有万贯,所以我也可以随便捐上百万不求回报,因为这对我来说等同于一百块里的一块钱。”
容玙对着舞台的脸低下来,原本紧皱的眉也放松了些,他握住她沾在自己袖子上的手,垂目顾她,漾了点笑出眸,抑音轻和道:“的确。后面还有更渣的。”
一如容玙所言,《埋玉》让蔚棠对唐明皇本就在零之下的好感度猛降,导致在看完了《重圆》时,她没由来反胃。
到了大厅,容玙借着灯光看清她眉目,指尖轻轻点在她蹙起的额心上,“怎么还皱着眉?”
“因为觉得杨贵妃像被感情冲昏了头脑,没头脑。”
站在旁观者的位置上,蔚棠直抒己见:“我一点都不觉得唐明皇给杨贵妃带来了什么,感情吗?可是他也给别人感情,管不住下半身,对杨贵妃的付出也不过如此,总不能因为一个手里有一百块钱的人给了自己一块钱就感天动地吧?人家又不是不求回报,人家要你忠诚他爱他给心给身。”
她冷冷降调:“哦,还要给他自己亲爹的命。我赏你荣华,再把一切收回,用你的家族换我平安。”
“一个人的意志,一个人的主体,不能因为另一个人一百块钱里的一块钱失去。”
容玙陪着她慢慢在大厅里走,不急着出门般,他们礼让其他人。
“《长生殿》里的唐明皇确实对杨贵妃有情。”猝然的回应,像辩解,像在注明什么重点。但用意不明。
“但是他没有自制力,他不专一,他自私自利。”
他摩挲着她的手指,不疾不徐地发问:“对彼此有情的两个人,会纠结对方为自己付出了什么吗?感情,要用物质表示吗?你前面说过的,一百块给一块;你觉得,给多少才合适?”
态度过于缱柔,蔚棠无法直接理明他的意思。是想和她吵架?意见不合终于出现了吗?她想起了上次没被自己问出口的问题。
“没办法量化,也没有办法说给多少才合适。”他们出了门,呼呼的风缠上来,蔚棠不但冷还有点饿。
她放在容玙掌心里的手缩了一下,他没收紧抓握的力道,但两只手依然在一起。
“我举个例子吧。你在车上的时候说,你失去了你工作需要的能力,会让工资骤减,所以之前才跟我谈消费降级那些,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吗?”
“嗯?”
“你可以做你想做的做你能做的,你不需要考虑你的工资有多少,一年年薪十几万、二十几万,覆盖日常生活的开销应该是足够的吧?就是买些生活用品、交交水电费,诸如此类。其他方面的开销我来承担就可以。”
她在夜色里扬起下颚,昏晦里,几点晶莹眸光相对。
“你遇到任何需要钱才能解决的困难,我都为你解决,而我不会需要你为我做什么所谓回归家庭的事情,你不需要在家里做我的专属保姆,不需要小心翼翼地为我提供情绪价值,你只用继续做你自己。”
“也不需要我爱你?”
蔚棠把手抽离,他没重新握住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