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常青的树也落了一地叶子,随着风起,它也翻身换地盘。
容玙的外套被风振得抖动,他俯眼看着车里的人,行态里却不见失礼,低头低得本分。
“从世俗层面来看,我处处不如蔚棠。我的职业抗周期能力弱,长期价值无法在世俗层面量化,扩张性差;职业风险其实是偏高的,会损伤身体,嗓子的可用时长没办法预估,也就是说,我无法确定我的护城河干涸的时间。”
——贴向蔚峰可理解的框架建立的表白。
双方被默然挟持了似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此起彼伏。
终于,蔚峰先耐不住寂寞,他蹙额反问:“没了?你怎么不说你会对我女儿好?”
容玙顺眼低眉,恬然应答:“因为我不认为这是需要被强调的,也不认为这应该被拿出来当做一项个人条件,这是理所当然的,是我理当做的,不能作为我的附加价值出现。”
他不像是如履薄冰,他像在把厚厚的冰层砸裂。
出人意料的答复让蔚峰面孔上的冰面破裂,他的五官舒展,眼皮先垂再扬。
顷刻,他点点头道:“新年好。”
笑意在容玙唇颊上漾动,他低了低上背,“新年好。”
俄顷,一家人无序地和陡然出现的容玙道了声“新年好”,随即车窗升了上去,卡在柏油路上的车也驶离。
蔚璇堂哉皇哉地扫掠走近的容玙,双手抱在胸前,揽着一口话家常似的生气问:“昆曲演员?干这行确实不容易,做了未来的职业规划吗?是打算未来一直在这个行业里深耕,还是有别的想法?”
“会一直深耕,也会创作歌曲发专辑。”他不矜不盈,双靥维持着适然的笑弧。
“喔。”蔚璇挑了下眉,她收了些下巴低眼凝思,随即觑了眼蔚棠,信口道:“你不知道这件事?”
蔚棠耸高了些眼皮,她快速摇了摇脑袋,瞄了瞄容玙再看向蔚璇道:“我不知道呀,我以为他就是为了宣传昆曲才参加《新曲》唱几首歌,我没想到他打算把这个发展成副业。”
一副撷有自己的思量的神态的蔚璇兀自颔首,却没有表露态度。
她把手抚上孕肚,勾起唇,扬眉划了眼身边二人,慵懒道:“我先回去了,不陪你们在门口吹冷风,再见。”
女人的折转利落,目标明确地往屋里走。
二人世界建立在萧瑟风中,蔚棠和他四目相对。实际上有许多问题想问他,但最先问出来的却是最无足轻重的——“你怎么刚好出来了,没去拜年吗?”
“等一下要去剧院排练,并且,我们初一没年可拜。”容玙垂眸注视她,笑影在他眸光中穿梭,嘴角只是微微翘了些——那么温蓄,回应却让人不自禁多想。
蔚棠以为说错了话,刚想要道歉,容玙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意图,赶先一步解释道:“不是亲人去世,是因为我爷爷奶奶还有大伯都在新西兰。”
“啊,原来如此啊哈哈。”她的舌尖及时把道歉给勾着扔回了喉咙里,原本待在冷空气中的手钻进了口袋中,眼睛四处瞧,就偶尔在他脸上点一点。像极了不知所措。
沉默在他们之间走不下去。容玙似乎也并不在意她看哪里,他反正长久地将目光锁予她。
“我的工资没你高,你一条项链一个包包,很可能顶我一年的工资。你介意吗?”
“不介意啊,我的物欲本来就不高的,而且,我想买什么可以自己买,又不是要你买。”
“关于消费降级……”
“我的消费水平不会降低。”蔚棠难得对容玙冒昧,她一心盯视他眼睛,生怕他把自己的表述给遗漏般,以为自己能靠盯着他完成强调般——
她说:“其实,我很精刮的。就像我说我月薪的时候,我说的几万几万,那是基础工资;说年薪的时候,我说年薪百万,说年薪堆过了百万门槛,但是我没有说是几百万,十个一百万也可以用百万来计量嘛。”
蔚棠碾了碾唇肉,她仰目望着容玙,“我不缺钱,未来大概率也不会缺钱——虽然我已经到了职位天花板,再往上就是管理层,但我经手的项目,只会变多,不会变少。你的天花板不是我的天花板,你的局限不是我的局限。”
总是在水泼出去之后才意识到水有多烫人,她唧唧促促地辩解:“不好意思啊,我说话是不是有点难听?我没有贬低你看不起你的意思,我只是想说……”
可他用温柔接她:“我明白你。”
好比她的滚烫刚好泼进了一池有些冰寒的水塘,刚好中和森冷,使温度恰合其宜。
“虽然你不需要我的付出,但是,我还是想为你付出,只希望到时候的你不要拒绝我——比如,我和你一起吃饭,我先付了款,不要着急地把钱转给我,也不要惦记下一次请回来;我送你礼物,不要着急地回礼,或偷偷查价格然后给我转账。”
一字一悠然,谁都走很慢。
蔚棠错开了视线,她嘟哝道:“你干嘛觉得我是这种人哦。”
“还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么?”他衔笑逗引。
结果,哑口无言是蔚棠的反应。
幸而,容玙忽悠悠地换了言灶:“我出门前吃了柠檬。”
她惑然瞻视他,“嗯?”
记忆闪身而来。
——“下次亲我之前先吃个水果,菠萝柠檬之类的。”
抬头。才看到他的眼睛,就被捉住注意。而后来,自己也不清楚看的到底是他的眼睛还是他的嘴巴,谁让他说——“很酸,你要不要尝尝看?”
哑口无言被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