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管麟的声音翕然轻了些,她走近了两步,从裤子口袋里摸出纸巾递给蔚棠,安慰的态度与打趣结合:“我的得力干将该不是受委屈了吧?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她的言论刺激得蔚棠眼泪滚出眼眶,接过纸巾的手扪在眼眶下。
“得力干将”前没有当年、曾经一类的词,有的只是“我的”。
“发生了很多事情……”低低的声音从舌尖上轻落落地出来,蔚棠昂起脸时,连着声调也提高了些,她换上轻快的口吻:“管总,你肯定还有很多事要忙吧,我就不耽误你啦。”
在她欲图绕路离开时,管麟却及时握住了她的手臂。
“我的确很忙,但是听你说你的事情的时间还是有的。你提到‘说来话长’,既然有很多事情,那就整理好,微信发我。我空下来的时候会一个字一个字看完的,不要等到我空闲的时候发现…你还没把事情告诉我哦。”
约略鼻子也会偷尝自己能吃的柠檬。蔚棠的鼻子又开始滋生酸意,她捂住下半张脸,胡乱点了几下头,含糊不清地和管麟道别,旋即快步离开。
出了公司后迎面扇过来的风把蔚棠扇得似梦似醒。
一直熬到傍晚,她又到了剧院当起尽职尽责的保洁。
只不过打扫时,蔚棠的脑袋里装着的并不是新游戏,而是该怎么组织语言把事情交代给管麟。
她烦闷地低着头用拖把敁敲了几下地面,嘀咕道:“不管怎么说都很像告状啊——唉,好矛盾。”
视疆内的拖把尾巴黏着地面,摆在角落的三角梅盆栽的花盆,被一区拖把挨着。
时不时往来的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人,错落的跫音被蔚棠当作无效背景音忽略,直到那脚步声的主人叫住了她。
“有心事?”
蔚棠在倥侗之中回过身,她面向自己身后的两个人。
只见林佳正待在容玙的侧后方,两只手交叠着捏着身前的裙裤一角,她微微歪着头看过来,头发由于扎成了高马尾,一面俏脸不遮不掩,婉约气质昂然。
位立于前些地方的容玙又是另一光景,西方的人物与东方的雅致融会贯通,结合成一幅画作,从画作里走下来的便是他。
堪称刺眼的对比。
狼狈憔悴的她被两位富家子慰问的既视感。
蔚棠刚想否认,嘴一开,堵在心上的气遂滚出来了一口:“唉。”
她在昙花一现的刹那里,把嘴变成了抿着的。
“没事,你就说吧。”林佳绕至容玙手边,她略略探头望着她,“我是和容师兄过来加练的,不怕耽搁时间。”
于是,在蔚棠把剩下的地应付完后,他们三人一行去了练功室。
她坐在休息座上,一开始的支支吾吾徐徐变成别别扭扭,突发事件的原委被她叙述给了容玙和林佳。
“这不就是双重标准吗?何天文能把制作人使唤动,要是说他不是仗着自己有关系所以为虎作伥的,我才不信呢。我都不在《匿明夜》的策划组里了,还想把我叫回去背锅,越级用人难道就不违规吗?”
蔚棠咕哝着自己满腹的怨言,“偏偏我上去告状就要爱说我越级说我违规……我和主策、制作人的矛盾,不找工作室负责人找谁啊,难道还要跟制作人对线吗?”
坐在她两侧的人却悄无声息,在这片怪诡的宁谧中,蔚棠默默抬起一双手掌覆在脸上。
她温吞道:“我现在是不是很像怨鬼……吓到你们了吧?不好意思哦。”
林佳歪了一下脸,她抬起手扶在自己颊侧,手指搔着脸颊肉,钝钝道:“嗯……不是的。因为我没有进入过你说的这种类型的公司工作,所以,有点听不懂。你是什么职位啊?”
全然不料在倒苦水之前还差人物关系介绍,蔚棠深深地叹出一口气。
“有人说执行文案,有人说文案策划,有人说剧情策划,有人说创意策划;但是,简单来讲,我就是个策划,我上面第一位对接的是主策,主策之上是制作人,制作人之上是工作室负责人。”
“越级违规这个,应该是在任何管理体系里都有的,就是不能无故跨越自己的直属上级找更高层的领导。但是现实中,其实没有多少人明确遵守,这算是灰色地带,毕竟还有走动式管理和扁平化管理等等。”
容玙轻轻颔首,“所以负责人只是单纯想找你麻烦。”
“对啊,他只是单纯地站在他的帮派那边。撇开他的关系不谈,他对我其实挺好的,还会关心我在做什么。”蔚棠搭在大腿上的两只手搅到了一起,她捏着自己的指节。
不料林佳也是个明眼人,她忽悠悠道:“管理人员手下的员工做出了成绩,也会被当作是他的成绩吧?他会不会只是在关心你有没有在钻研工作上的事情?”
薄薄的窗户纸被一举捅破,蔚棠偏过头复杂地看了林佳一眼,呐呐道:“……林佳,你说话真直白。”
“但我现在最苦恼的就是,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跟我那个伯乐说。我知道我和她算是相互成就的,我既希望她可以救我于水深火热之中,又希望她不要因为我搞出高层内斗的事情。”
她把下巴往内收,仿佛一整张脸都要埋进脖子里。
“我不喜欢公司的帮派,自己也不想成为帮派里的一员。其他人会说我是她的嫡系,是她重要的膀臂,但哪有膀臂和身体距离差了那么大一截?嫡不嫡系又怎样呢?以私谋公是不行的,我不想变成我讨厌的人的样子。”
练功室里的灯光辉映在蔚棠身上。窗子透着窗外的夜色,落地镜映着他们与半框黑夜。
看着身旁人栗色的发顶,柔软微曲的短发滑顺地向下坠着,显示着光泽。
容玙眨了下眼,温隽地提醒:“但你将要告诉她的都是事实。”
“你个人是有实力的,我对你所在的行业知之甚少,抱歉。”在蔚棠昂起脸时,她看到的是柔和地攒起眉的容玙的脸。
那张脸俯对着她,那双眼溶溶。
“但是我记得你曾经告诉过我的事情。你的所作所为,按理来说,不与当前这个职位匹配,所以即使最后你的伯乐用自己的力量帮助你,让你升了职,这也源于你自身实力,而不是你们之间的关系。”
缓急有度的细沉,一些些游出容玙双唇:“能够坐到事业群总经理的位置上,你提到的这个伯乐大概不会意气用事,她会有自己的考量的。”
望着他的眼睛,蔚棠从漆黑中的斑亮里抽神,她霎了霎眼皮,缓缓低下脸点动额头。
“大不了就裸辞吧,反正我不工作也没关系。”
“但是你的工作很需要你,”那一喉的轻柔又生,引得她视线再次上扬,撇进那双狐狸眼里,她看着容玙的唇瓣张合:“你的奇思妙想不展现出来被大众看到,未免太过可惜。”
说没有触动是假的,蔚棠被他点动心弦,藏在口腔里的牙齿轻轻碾动唇内肉。
“怎么会有你这样劝人上班的人呀……”
另一侧秉着直腰的林佳从休息座上起身,她旋出一阵清浅的香风,斜对着仍坐着的二人,目光经过容玙脸庞时稍作停顿,进而定睛在蔚棠身上。
“容师兄很擅长看出一个人的真实想法,他只是替你把你的心声说出来了而已。师兄——是个很好的人。”
目及林佳的眼神,蔚棠不大能穿过人表象的眼睛窥破神采内的风景。
她奇怪地别了一眼容玙,结果人家正瞧着她,脸孔中处处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