夸口归夸口，认路时还是要转过来看路的。
莱诺以监察视角看过塞西尔在弹雨中冲锋，也被他带着跃下过黑暗幽深的洞穴，印象里他的飞行多是迅疾直接的。
这次他似乎有意调整过，莱诺更体会到其中的舒展自由。
他们几乎贴着树冠顶端新叶，以描边似的微妙曲线掠过，在一向无风的丛林上带出一阵细微的沙沙低语。
无尽绿意在身下蔓延，像凝固的绿色波浪，起起伏伏直达目力所及的地平线。
后背紧贴塞西尔温暖结实的胸膛，刚刚吸到的阳光味一直萦绕鼻端，莱诺胸腔好像在两者之间彻底展开，接向远方天地。
他忍不住伸手揪下几片不同形状的荧黄绿色新生嫩叶，伸到塞西尔眼前炫耀地抖一抖：“看，孤星辐射强也不是那么可怕，这个你小时候就没玩过吧。”
塞西尔手臂颤动，应该是低笑了两声：“可不是，我不太会玩，得游击队多多指导。这个怎么玩？”
莱诺被他有意压低的两声玩搞得心里又毛茸茸起来，鉴于飞行安全，只能在他胳膊上戳了几下泄火。
“这是抗辐射的荧光，这些树自己进化出来的，我们以前捡回去，晚上就能当小夜灯，”莱诺越说越怀念，拢住叶子放在眼前，“还能扎成各种形状呢，特别......”
掌心里一团昏暗。
几条指缝处的橙色光晕随飞行起伏微微晃动，荧光几乎不见了。
塞西尔察觉到他声音波动，问：“怎么了？”
莱诺挪开手，对着身下林海蹙眉：“好奇怪，这些叶子都不怎么发光了。”
“可能是因为辐射水平降低，”塞西尔扇着翅翼安慰道：“我核对过，飞船测出的舱外辐射量比估计值低很多。”
孤星辐射来自很久以前大小内战的遗留物。
叶片发出荧光则是因为其中有特殊物质将辐射射线转换成长波长荧光重新发射出来，以免本体吸收过多辐射，就像一种内生的防晒霜，这是莱诺二次蜕变拿到终端后就查过的原理。
若是随时间推移，辐射降低了，这些树可不就不需要防晒霜了吗？
表面看起来，逻辑好像没什么毛病......莱诺暂时压下疑惑，重新向树冠间偶尔透出的地面望去。
辐射值降低，其实应该是对聚居点的居民更有利的。
可不知是因为长大后观感变化，还是环境的客观改变......
孤星看起来确实不大一样了。
以前他们踩过无数次的条条小径，已然被疯长的藤蔓和绿叶淹没。
几处烧火清理出来的营地点，也长出了不矮的树苗，看起来荒弃已久。
消失的似乎只有......生活的印记？
靠近树根处能看到快速奔跑的小黑影，树冠下还有一闪而过的翅膀反光，都是忙于觅食的昼行星兽。
丛林里间或有拦腰截断的大树倒伏在地上，不少能看出明显的刮擦纹理，露出树皮下的新鲜木茬，说明近期还有大型星兽路过......
可是，怎么会一点生活痕迹都没有？
塞西尔一落地，他几乎等不及站稳，就三步并成两步奔向林中空地上的低矮棚屋。
都不见了。
连排棚屋里拥挤吵闹的大家庭，外周丛林边缘畏畏缩缩的流浪儿，每屋外永远在咕嘟作响、烧水时也飘糊粥味的破煮锅，屋间勉强扯起的拼布帐篷......
全都不见了。
四下一片寂静。
藤蔓已不知何时覆盖整个棚屋点，最粗的长到指头粗，几乎和灰褐色砖石墙面融为一体，有的甚至缠垮了边缘处的小屋。
纠缠的细藤和叶片覆盖了原本光裸的门窗，好像细密的绿门。
莱诺来回转了一圈，才勉强找到几个能进的入口。
塞西尔默默走在他身旁，一路屋里屋外都看得很仔细，进门时为他拨开垂下的藤条，又打开应急灯帮他照明。
屋里倒是正常一些。
四壁间也几乎都是光秃秃、空空荡荡的。
简易家具全搬空了，地砖光裸，上面只有零星的垃圾，边角处扔了几条破布和不值钱的小零件。
空是空，可倒比莱诺想象的各种可怕景象好太多。
一连看完几间棚屋走出来，莱诺心里有了点数，终于站直腰长舒一口气。
他这时才意识到塞西尔很久没说话了。
一转头，他正一眨不眨看着自己，神情专注，倾斜的阳光在脸上投下分明的光影，让他五官更显深邃英俊。
不过却是以前很少见的表情，饱满的唇峰微揪着，蓝眼睛边缘浸着一圈薄亮的水膜，看上去越发像照片里骄傲却真诚的年轻军校生。
莱诺看得微怔，又很快明白过来。
这片烂尾楼似的棚户区就是小流浪生活的侧写，塞西尔在家里出事前，作为高级将领和学者的雌子，多半没见过如此光景。
此刻大概会脑补出一部《孤星孤儿》的巨著来。
他心里不由软软茸茸成一团，故意凑过去用胳膊拐住塞西尔，脚步轻快：“大佬你看，这个新手村可是很适合练号的。”
“要不要验收一下？游击队给你表演个大变......”
塞西尔被他带着往林子那边走了两步，忽然伸手一拉，把他扣回胸前。
“......野果。”莱诺埋在面包山里小声说。
“早验过了。”
塞西尔胸膛温暖柔韧，一双长臂环得很实，侧脸轻贴他耳朵细细软软蹭着，声音带些潮湿轻颤的尾音：“塞西尔教官给你满级。”
“......”
很多自己也不当回事的过往就像旧疤，平日皮糙肉厚，被细细抚摸着，方觉出敏感来。
莱诺被密不透风地搂在怀里用体温安慰着，忽然觉得自己的呼吸也要和丛林里的空气一样，葱茏湿润起来。
只是塞西尔抱得比刚才要紧得多，贴身衣料又柔软轻薄。莱诺几乎整个陷进面包山里，一吸鼻子胸腔前贴，忽然没忍住“噗嗤”一声。
他手窸窸窣窣摸上去，揉了揉某个戳到自己的凸起：“满级这么好拿呀？”
“教官要不要多收点好处费？不然可是很亏的......”
塞西尔大概正心疼又替他委屈，完全没料到这步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