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收所今天意外冷清，前台只坐了个相熟的亚雌，正抹着红眼圈盯着侧墙上的全息光屏瞧。
还好，不是时政新闻，像是什么节日游行直播。
莱诺把一杯路上买的奶茶放到他手边，自己捧着一杯靠墙站着和他一起看，终于反应过来为什么大街上和公共穿梭艇里都很空。
原因很简单——他在家躺平时，直接睡过了帝国最重要仪式的开场。
屏幕里，气势恢宏的皇家广场上身影攒动，飞艇在空中穿梭，拉出炫彩交织的战斗影像。
一年一度的庆典显然已到一个小高潮，越发激昂的乐声中，闪烁各大家族族徽的全息彩旗在半空翻卷，簇拥着当中高台。高台上悬浮一只张开的全息大手，正中有一个眼形徽章，居高临下，凝视四周。
这个眼形徽章和莱诺监察官制服的胸针是一样的，代表端坐高台的虫皇西奥多·萨林。
这会儿徽章独自浮在大手正中，空荡荡却沉甸甸，有点瘆虫，亚雌不自觉打了个哆嗦，移开双眼。
莱诺正好和他对上视线，就递过去个安抚的眼神：看来皇君拖了几十年的病还是没好，不来出席庆典，要不然手中还会有棵代表皇君家族的生命之树，视觉观感能好上不少。
意识到身边来了虫，亚雌赶紧抹下眼睛调整好坐姿，感激地抱住奶茶招呼莱诺：“阁下来啦，今天没去看庆典？”
说着又打量一下莱诺脸色，调小屏幕声音问：“对了，阁下这次要不要推后几天？所里雌虫的状态没有特别紧急的。”
定期来雌虫回收所治疗精神域崩溃的雌虫是莱诺单身税的一部分，时间上不像工作那么严格，莱诺以前监察疲劳时也请亚雌帮调过几次，今天亚雌只看他脸色就主动问了。
莱诺摇摇头：“谢谢，这次不了，我今晚的船票。”
亚雌闻言一脸遗憾，目光游移，很想说些什么的样子。
之前把义务安抚转到曼塔星回收所的手续，也是亚雌给莱诺办的，因此清楚莱诺是工作调动，提起来就忍不住替莱诺打抱不平。
眼见他又要吐槽曼塔的荒僻，莱诺赶紧转移话题：“刚才庆典上有什么节目？看得这么投入。”
何止投入，亚雌桌上散着一堆纸巾团儿，不知是激动还是感动的。
一提这个亚雌果然忘了莱诺的调动，伸手一指屏幕：“什么庆典，简直是......唉！往年净化仪式都是死囚，今年怎么掺进来一位军雌......”
军雌。净化仪式。
莱诺正吸着奶茶，不小心咬中嘴唇里侧，瞬间清醒了。
他只想着种种寻常手段，竟忘了这个仪式。
莱诺第一次和最后一次看净化仪式，都是在雄虫培育所里，每次都恍惚穿越回原始社会。
他很快学会了怎样看似目不转睛，实际让视线聚焦在屏幕后面墙壁上的皇君肖像。
等再长大一些，正好到培育所教他画画的维泽会用手捂住他的眼睛。熟悉的颜料味短暂地安抚他，可指缝间......
“说是什么父罪子偿罪无可赦，可是......”
对面亚雌越说越激动，眼泪又开始哗哗流，蹭蹭拽了两张莱诺机械地递过去的抽纸，捂住眼睛断断续续道：“呜呜太可怜了，军礼服就那样扯掉了、他们还在叫好......六个小时、足足六个呜呜，刚放下来......”
六小时。军礼服。
还从未见过的军礼服。
“放下来的时候，”莱诺听见自己的声音问，“他、他们还活着吗？”
“哪儿还能活着？”这个问题太过离谱，简直偏离一个帝国公民的常识，亚雌惊得都忘了哭，“您以前不看庆典直播吗？”
“以前......一累就睡过去了。放下来之后怎么办的，有虫去接他、他们吗？”
“也是，您工作真挺辛苦的。”亚雌顿时点点头，自己合理化了莱诺的解释，“这些虫应该都没虫接了吧。过去听说都是直接拿飞船拉回监狱坟地的，反正多数都是死囚，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你不是说，这次还有一位军雌，那他呢，也没有下属——我是说同事去接他吗？”
“唉军雌呀，我也不知道。不过上了净化仪式，其他虫应该都会撇清关系的吧......哦对了，好像今年是有说法，说为了加强净化效果，参与庆典的虫都不允许靠近仪式场地。”
“这样也好，据说这样才是真净化......”亚雌说着又开始擤鼻子，“唉，不过大家都是可怜虫......”
冷敷贴好像又失效了，腺体上有些发闷。
莱诺摸索着贴剂边缘，往刚才亚雌指的地方短暂地瞥了一眼。
高台对面，有一片醒目的、完全清空的场地。
空场中间，为纪念虫皇和皇君携手平息内战而树立的双柱高耸，从顶端垂下的金属锁链上，正不时爆出嗜血的暗红电弧。
是用来杀死巨型星兽的神经解离高能脉冲，还在贪婪地舔舐着周围的空气。
以这个距离，的确没有虫能接近中间的纪念双柱。一件大衣提取出来的信息素，也根本起不到作用。
视觉能有多美好，同样也能有多残酷。
因为到最后，一切竟都如此简单明晰、一目了然地压缩在一个画面里。
前台桌面溅上一点奶茶，是莱诺自己那杯，不知道何时洒出来的。饮料边缘向外参差蔓延，像根桀骜又骄傲的猎豹尾巴。
莱诺抽了张纸握在掌心，坐了片刻才去擦。
屏幕里呜呜哇哇的进行曲换了个曲目，亚雌还在抽抽嗒嗒地啜泣。莱诺低下头，慢慢吸走桌上的奶茶，直到尾巴图案消失殆尽。
“呜呜......阁、阁下您这就要走了？”
亚雌已从共情别虫过渡到自我宣泄，正哭得痛快，被莱诺椅子的哧啦声吓了一跳：“您、您......？”
“我去洗手。”
莱诺平静地说：“很快就回。”
他肩背挺直，走得很稳，就像那天在军部走廊上。
不过和那天一样没能走出去。
一阵嗡嗡声由远及近传来，回收所的大门自动滑开。
一群清扫机器虫抓着一个大箱子飞进来，几乎堵住了整个大厅。
机械爪同时松开，半虫高的特制密封箱一声闷响，正落在莱诺面前。
箱子呈淡淡道银蓝色，是一种特殊材料，隔绝精神力用的。
能把外界的干扰降到最低，以确保绝对安全，通常用来运送精神域失能的高危雌虫。
一共只有一个。
头顶上，电子音哔哔响起：“庆典垃圾已送达目的地，请有关单位查收。”
亚雌：“诶？？”
机器虫不作停留，完成任务，便又一窝蜂地飞走了。
亚雌呆楞一瞬，连鞋都来不及换，踩着办公室摸鱼的游戏鞋就跳起来追机器虫：“等等！回来！”
“喂！你们送错了！我这不是垃圾处理——”
他正要绕过密封箱往门口奔，却被一只突然伸出的手猛地一拉，重心不稳地向前栽去，眼见要一头撞上密封箱，又被稳稳架住了。
“怎么回事......！”
亚雌原地打了个转，晕头转向地站稳，正对上一双格外明亮的琥珀色眼睛。
那目光里有一种巨大而超然的冷静，却似乎也潜藏着奇异涌动的期待。亚雌虽然习惯了莱诺阁下的美颜暴击，还是看得心头一震，刹时觉得假期值班值出来的脑雾全散了，呆呆道：“回收所只、只收活虫......”
莱诺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