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若安从桌上直起身,椅子往后滑了半尺,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撒娇式的不满:“不是吧,姨妈。这有啥好犹豫的啊——老祖宗又不是那种会摆架子的老古板,你看她今天还跟我们一起去食堂吃饭,还喝奶茶,还押我赢。你帮我问一句,她要是愿意就比,不愿意就算了呗。又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话未说完,便被关葭打断。她的语气比方才更沉肃几分,带着长辈深切的忧虑:“我不是怕老祖宗不悦,我是怕你年轻气盛,扛不住那份打击。秦远赢不了你,是因他还年轻,他的火种尚在成长。但老祖宗不同——她不仅是那一代的最强,更是横压当世的绝世天骄。当年她孤身一人……唉,天赋卓绝暂且不论,你知道她活了多久吗?光是时光积淀下的差距,就绝非你靠努力能弥补。”
关若安下颌微扬,眼中不见丝毫畏惧,只有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无畏光芒:“姨妈,您也太小看我了。从特训营第一天起,我赢的场次就屈指可数,被揍趴下无数次,哪次垮过?再说了,”她眼中光芒更盛,“输给老祖宗,很丢脸吗?能跟她交手,本身就是一种荣耀,是赚到了!”
叮——
壁钟发出清脆的报时声。时针精准指向下午五点。
关葭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开始收拾东西——合上电脑,把文件塞进公文包,从抽屉里拿出车钥匙,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显然是个把“准时下班”刻进DNA里的人。
她一边收拾还不忘对仍杵在她面前当门神的关若安挥手,像赶一只赖在厨房不肯走的猫:“滚滚滚,别耽误老子下班。你的事我记着了,明天再说。”
关若安被驱赶着起身,不情不愿地挪向门口。手刚搭上门把,又猛地探回半个身子,马尾从肩头滑落轻晃,拖长的语调拐了九曲十八弯:“姨——妈——”
关葭头也不抬,“唰”地拉上公文包拉链,朝门口方向不耐烦地挥挥手:“知道了!会帮你问!快滚!今晚别来蹭饭,冰箱空了!”
关若安这才心满意足地缩回脑袋,轻快的声音隔着门缝传来:“姨妈拜拜!”
门被轻轻合拢。
关葭拎着包走到电梯口,电梯门“叮”一声滑开。里面站着蓝溪亭。她换了件浅灰色风衣,手中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似乎刚从档案室出来。
关葭脚步微顿,有些意外:“老祖宗?您找我?”
“嗯。”蓝溪亭向侧后方让了半步。电梯门在关葭身后合拢,轿厢轻微震动,开始下行。
蓝溪亭问:“你要去哪?”
关葭把车钥匙从包里掏出来在指尖转了一圈,理所当然地说:“下班啊。正好您去我家吃饭吧,冰箱里虽然没菜了,但路上可以去超市买点。上次族里寄来的腊肉还没怎么动,我给您炒个蒜苗腊肉,再炖个排骨汤。”
蓝溪亭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透着几分歉意:“下次吧,今天答应和易野一起去他朋友的餐馆吃饭。上周就说好了的,那家菜馆的牛肋排很不错。”
关葭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失落,旋即收敛,点点头。她想起关若安的请求,斟酌着开口,语气带上小心翼翼的试探:“老祖宗,您觉得小安咋样?今天模拟对战您也看了,她这几年的进步确实很大,三种异能切换自如,术法结印也很熟练。您觉得——”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尚可。”蓝溪亭没等她铺垫完,给出了简洁的评价,随即话锋一转,“找你来,正是为小安的事。”
她将手中的档案袋递给关葭,语速比平时缓了几分,带着一种谈论重要事项的沉静,“听说她是这一代的最强者?今年……二十一了?”
关葭接过档案袋,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了。电梯里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轿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头顶通风管道里细微的气流声。
她的手指攥紧了档案袋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声音低沉下去,压抑着一种经年累月、无法消弭的钝痛:“是。扶桑木牍有载:‘赤乌凌雪,光耀焚天;冰魄在怀,难寿永年。炎锋所指,万邪俱敛;命烬扶桑,廿五而殓。’”
金乌族历代最强者的宿命都是一样——力量越强,寿命越短。
天道最是吝啬,予你惊世之才,便吝于赐你常人之寿。
蓝溪亭沉默了。电梯在某层停下,门外空无一人,门又缓缓合上,继续下行。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叹息里浸透了时光的苍凉与洞悉世事的无奈:“天道忌满,人道忌全。世间事,何曾有真正的十全十美?”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几乎融入了电梯运行的微颤,“……我也一样。”
电梯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电梯即将抵达一楼的轻微失重感传来。关葭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沉溺心头的阴郁压下,抬起头,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些:“老祖宗,小安她……今天对战完,缠着我,想跟您比一场。我知道这请求有些唐突,您若觉得不妥,我这就去回绝她。”
蓝溪亭转过头来看着关葭,温柔一笑:“可以啊。你告诉她,让她挑个时间吧。不用特意准备什么,就当是饭后活动。”
电梯门在一楼“叮”声滑开,大厅里喧闹的人声与下班的人流瞬间涌入,冲散了轿厢内凝滞的空气。
蓝溪亭抬步向外走去,临跨出电梯前,又回首补了一句,声音里含着一种跨越漫长时光的温和期许:
“我也很想看看,这一代的最强者是什么模样。上次与族中的孩子切磋……已是太久太久以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