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溪亭和易野从食堂出来时,正午的阳光正顺着走廊铺成一整条亮得发白的河,窗外中庭那棵老银杏黄了大半,几片卷着边的叶子被风卷起来,贴着玻璃打了个旋,又慢悠悠飘落在石阶上。
易野走在她左侧,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西裤面料垂着利落的折线,步调和她刚好卡成同一个频率,连影子落在地面上都挨得极近。
拐过电梯间转角时,他忽然偏过头,碎发扫过眉骨:“你喝过奶茶吗?”
蓝溪亭顿了半秒,如实摇头:“没有。是不是现在年轻人总排队买的那种甜水?”
易野低笑了一声,虚扶着她的肩膀把人往电梯口带:“走,请你喝。局斜对面那条街有家做得不错,午休时间刚好赶得及。”
他说的这家“山月茶序”生意确实火爆。门面不大,墨绿亚克力灯牌擦得锃亮,上面瘦金体的四个字清峻得像刚从宣纸上拓下来的。
玻璃柜台后一排穿围裙的店员脚不沾地,开放式料理台上码着整筐的鲜柠檬金桔,冷藏柜里的鲜奶还凝着冰碴,铜壶煮的红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甜香混着茶气漫出来,把半条街的风都熏得软了。
排队的长龙从柜台蜿蜒到门口,几个穿校服的学生凑在菜单前叽叽喳喳,争论哪款新品更好喝,倒给冷硬的街景添了几分活气。
蓝溪亭仰头看着柜台上方滚动的电子菜单,屏幕上的字每个都认识,组合起来却摸不着头脑——什么“暴打渣男柠檬茶”“前任坟头种草奶绿”,名字一个比一个离谱。
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指尖在身侧虚点了两下,试图把这些陌生的词汇和已知的饮品成分对应起来,半天也没理出个头绪。
她偏过头往易野的方向凑近了些,发梢扫过他的袖口,洗发水的铃兰香混着茶气飘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你常来喝?”
易野垂眼望着她近在咫尺的发顶,心跳漏了小半拍,面上却不动声色:“偶尔,上班顺路会买一杯,最近忙,没怎么来。”
蓝溪亭伸出手指点了点屏幕上“暴打渣男柠檬茶”那一行,表情认真得像在核对档案编号:“这个好喝吗?什么味道?用什么打?”
易野眼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他深吸了口气,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尽量客观:“……没喝过,应该就是柠檬加茶。‘暴打’是说调饮的时候要把柠檬和冰块捣碎,至于‘渣男’……”他揉了揉眉心,声音里透出点无奈,“就是个营销噱头,吸引年轻人的。”
蓝溪亭哦了一声,手指往下滑了滑,又指向另一行:“那这个‘海王姐姐柠檬茶’?真有海王的味道?”
“没有。”易野的声音已经有点无力了,“‘海王’是网络流行语,不是你想的那个海里的龙王,解释起来太麻烦,你不用懂。”
他扫了眼满屏花里胡哨的名字,有点后悔带她来——上次来的时候菜单还都是“桂花弄”“声声乌龙”这种正常名字,几个月不见怎么就成了这副群魔乱舞的样子。
好不容易排到他们,收银的小姑娘扎着高马尾,笑起来露出两个梨涡:“欢迎光临,请问要点什么?”
蓝溪亭的目光在那些奇奇怪怪的名字上转了一圈,最终停在易野脸上,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带的路你负责”。
易野早已经恢复了镇定,单手撑着柜台微微俯身,声音清冽:“一杯烟雨落梅加冰,一杯琥珀丹青常温,都要三分糖,打包谢谢。”
这两款是店里的招牌,名字是从旧词里摘出来的,听着就正常得多。
点单只花了一分钟,排队却耗了半小时。
午后的阳光像薄脆的泡沫,风一吹就散了,湿冷的雾气慢慢从巷口漫上来,街上的人流渐渐稀了。
蓝溪亭靠在墙边等取餐,百无聊赖地用脚尖画着地砖缝,鞋尖蹭过地砖上的裂纹,一下,又一下。
易野捏着小票站在她旁边,时不时偏头看她一眼,风把她的外套下摆吹得微微晃,他指尖动了动,最终还是没伸出去。
店员喊到他们号的时候,易野先一步走过去接了。两杯奶茶递过来,一杯杯身凝着细密的水珠,浅粉色的茶汤里沉着几朵盐渍梅花,像落在琥珀里的春雪;另一杯是深琥珀色,焦糖挂壁在光下流转着宝石似的光泽。
蓝溪亭拿起那杯烟雨落梅,插了吸管抿了一口,冰甜的茶味裹着梅花的淡香漫开,她低头看了眼杯身的标签,又喝了一口,没说话,眼尾却悄悄往上扬了扬。
两人捧着奶茶回到局里,大厅的暖气扑面而来,把室外的湿冷挡在了玻璃门外。
蓝溪亭的办公室在三十五层,电梯缓缓上升,轿厢里安静得只剩钢缆细微的嗡鸣,和两人偶尔吸奶茶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