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来无恙。
紧随其后的,是更深的恶意,字尾拖出来的弧度像毒蛇吐信:
喜欢我送你的礼物吗?
笔锋遒劲,蚕头燕尾,是极标准的隶书。
那字体,她太熟悉了。熟悉到骨髓深处都泛起冰冷的恨意,连指尖都在微微发紧。
隶书早就不是当下通用的书体,会写这种笔法的人少之又少,而她认识的那个,就算化成灰,她都能认出来。
不用再看别的,蓝溪亭已经清楚,这人是冲她来的。
沉寂了四百年的猎犬,终于又嗅到了她的踪迹。
王步宇不是被什么随机作案的犯罪组织抓走的,他不过是个被精心挑选、包装好的“礼物”,一件摆在恐怖管理局门口,血淋淋的示威品。
蓝溪亭唇角勾起一点冰冷的弧度,目光移向照片中央。
猩红的玫瑰花瓣被精心摆成了一个巨大扭曲的心形,浓烈的花香仿佛能穿透纸面,混合着另一种更为原始的腥甜铁锈味,扑面而来。
心形的中央,是一场残忍的亵渎。
一只被硬生生拔去一□□毛的乌鸡,躯体僵硬地摊开,一支粗糙的古箭贯穿了它的胸膛——不是现代竞技用的碳纤维箭,是带着雉鸡尾羽、浸透了岁月腥气的竹箭。
鸡的翅膀和腿都被齐根斩断,像被拆卸的玩偶,随意丢在旁边。胸腔被暴力剖开,内脏和暗色的肠子拖曳出来,在惨白的床单上晕开一片污浊的图腾。
这是他惯用的伎俩。
先送上这样一份“厚礼”,把恐惧和狂怒的毒液注入猎物体内,搅乱心神,瓦解意志,等猎物乱了阵脚,他再从阴影里缓缓伸出收割的利爪。
蓝溪亭垂下眼帘,指尖在照片边缘慢慢摩挲着。
原来如此。怪不得关葭和易野都讳莫如深。
关葭是她的族人,瞒着她,她能理解。族里向来把她放在最安全的位置,不希望她被这些血腥的挑衅激怒,更不希望她因此做出什么冒险的决定。
可易野呢?
记忆的深海翻涌,却寻不到半分与他有关的涟漪。她确定他不是她的族人。
在漫长到近乎凝固的时光里,她见过无数张脸,遗忘过无数像尘埃一样的过客,却没有任何一块记忆碎片,能和眼前这张温顺又藏着秘密的脸对上。
那他这份刻意的隐瞒,底下藏着什么?关葭和他之间那份熟稔的默契,又是什么时候结下的?
蓝溪亭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她又翻回去,目光重新落在那行隶书上。
她每次从漫长的沉眠中醒来,记忆都像被摔碎的瓷器重新拼起来,有些碎片找不到了,有些拼错了位置。
大多数时候,缺失的只是些无关紧要的日常,影响不大。但有一次,仅有的那一次,她付出了近乎灭族的代价。
那是明初,朱元璋刚坐上皇位,天下初定,战火刚熄。
她从又一次沉眠中醒来,那次记忆碎得格外厉害,脑子里只剩下族人模糊的脸,和刻进骨髓里的使命,其余的一切都像被浓雾吞没。
她不记得自己活了多少年,不记得走过多少山川湖海,甚至忘了那些曾和她并肩浴血的故人。而她此生最该铭记、最该刻进骨血里的仇人,也被她忘得干干净净。
他就趁着她记忆全失、力量未复的时候,设下圈套,步步为营。等她终于从迷雾里挣出来,拼出所有真相时,族人已经死伤过半,她自己也在最后那场决战里重伤濒死,不得不再次沉眠,直到前不久才醒过来。
不过好在这次,她没有忘记仇人,也不会再重蹈覆辙。
蓝溪亭把照片举高了一点,月光刚好落在画面中央那支竹箭上。
照片的一角突然燃起了淡蓝色的火焰,安静又冷漠,不像她平时召唤出的赤焰那样炽烈张扬,倒更像一小片被点燃的寒冰。
她看着火焰迅速舔过那行挑衅的字迹,舔过扭曲的心形和残破的鸡尸,把所有罪恶和算计都烧成了卷边的焦黑。
蓝溪亭对着那跳跃的、即将吞噬一切的火焰,轻轻启唇,声音低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锋芒,穿透千年的血仇,直抵虚空中的宿敌:
“你……准备好接我的复仇之焰了吗?”
话音落下的刹那,火焰骤然高涨,贪婪地把最后一点照片吞噬,在她掌心化成了一撮轻飘飘的灰烬。
蓝溪亭站起身,推开窗。初冬的夜风呼啸而入,瞬间卷起那捧灰烬。黑色的粉末像无数细小的、烧尽的诅咒之蝶,被风裹挟着,打着旋儿扑向窗外无边无际的黑暗,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窗边只剩下她孤绝的身影,融在清冷的月光里,眼底是沉淀了数千年,永远不会熄灭的寒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