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老远便瞧见了易野,眼睛一亮,一个箭步穿过警戒线,大步流星地迎上来,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就先到了:“哎呀,易顾问您总算来了,我们都听您的还没挖呢!”
他说话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嗓门大得震得松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
走到近前,他才注意到易野身边还站着个年轻女人,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有些迟疑地问:“您身边这位是?”
易野偏头看了蓝溪亭一眼,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他介绍得随意又有点欠揍,带着一种“我不用多说反正你知道她很厉害就对了”的语气:“我的——大佬朋友。”然后转回来对蓝溪亭说,“这位是雾城公安局刑侦大队的张队。”
蓝溪亭瞥了一眼他,这人总是喜欢说些不清不楚的话。
张队立刻伸出手来,那手掌粗糙厚实,虎口和指腹全是老茧,声音洪亮得像打了鸡血:“大佬您好!”
蓝溪亭也礼貌地伸出手,和他的握了一下,点了点头,语气平和而从容:“张队您好。”
易野抬头看了一眼天。村子上空原本还算亮堂的云层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云脚压得很低,带着一股湿漉漉的潮气从山那边漫过来。
院墙外几株松树的松针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地响。
“快下雨了,”他收回目光,朝院门的方向偏了偏头,“我们忙正事吧。”
三人穿过警戒线来到小院。蓝溪亭在院门边站了片刻,环顾了一圈。
竹篱笆、碎石径、檐下已经不再响的竹铃、墙角半塌的鸡舍——所有的一切都与宋长宁记忆里的那座小院一模一样。
堂屋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潮湿的霉味。唯一不同的是,没有那条亲人的黄狗。
蓝溪亭的目光在石桌底下停了一瞬,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被风卷进来的枯叶。
张队的几名手下很快就动起来了。他们在枯梅树下那片泥地上小心地挖下去,铁锹刃切入泥土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律。
挖到一定深度,动作从大开大合的铁锹换成更精细的手铲和小刷子。
蓝溪亭站在坑边,看着那具骸骨一点一点从泥土中显露出来——蜷缩的姿势,侧躺的朝向,头骨微微偏向一边,像是在侧耳倾听什么。
和她之前在恐怖域里挖出的那具一模一样,连指骨微微蜷曲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只是这一次,骸骨没有再化成烟尘。
它就那样安静地躺在泥土里,灰白的骨骼上沾着细碎的根须,梅树的毛细根从肋骨之间穿过,像是在拥抱着她。
张队蹲在坑边,眉头紧蹙,盯着那具骸骨看了好一会儿,声音沉沉的:“这么快就只剩白骨了,才不到半年的时间。”他摇了摇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感叹生命的脆弱和死亡的残酷。
两名法医很快提着工具箱上来,蹲在坑边开始做初步的骨骼检验。
易野看着他们小心翼翼地刷去骨骼表面的浮土,忽然开口道:“凶手很聪明,将尸骨埋在树下。树根会分泌有机酸,加速骨质脱钙,同时吸收分解出的养分。加上地底的微生物和湿气,自然比埋在别处快得多。”
蓝溪亭站在他身边,目光从那具骸骨上移开,落在坑边那株枯梅树上。树干嶙峋,枝丫光秃,树皮上有几道纵向的裂纹,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
它明明吸收了比任何肥料都浓烈的养分,却依旧是一副枯死的模样。
“树要带回去吗?”易野问。
张队以为他在问自己,蹲在地上头也没抬,摆摆手回答道:“不带,带那玩意干啥啊。犯罪现场的东西我们该取证都取证完了,树又不算物证。”
他大概觉得这问题有点莫名其妙,一株枯得半死不活的老梅树,既不能当证据,也不能当观赏植物,拖回去还占地方。
蓝溪亭却盯着那株梅树看了很久。山风从院墙外吹过来,拂动檐下那串已经不响的竹铃,拂动梅树光秃的枝丫。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让张队也抬起头来:“带回去吧。”她顿了一下,好似猜到张队要问为什么,在他开口之前就补了一句,“让它跟宋长宁一起回家吧。”那样才算完整。
宋长宁在这里躺了快半年,她的血肉渗进了树根,她的呼吸化进了树脉,梅树上打出的每一个花苞,都有她孤零零等在这座小院里、日复一日望着院门方向的目光。
现在她要回家了,这株梅树也该跟她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