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见了女孩的哭声。那声音很轻很细,像一根马上就要断掉的丝线,在黑暗的车厢里颤颤巍巍地飘荡着。
她说,她想活着,她想回家,她想妈妈。
司机看见蓝溪亭闭眼落泪,动作反倒轻柔了几分。他的呼吸凑得很近,鼻尖几乎贴着她的颧骨,那股浑浊的热气喷在她脸上,像从下水道里翻上来的浊风。
蓝溪亭感觉到一片湿热落在她的眼尾,柔软的,黏腻的,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
司机的嘴唇含住了她的眼泪,像品尝什么琼浆玉液一样缓缓碾过她颤抖的眼睫。
那触感让蓝溪亭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酸水翻涌上来又被她死死咽了回去。
“别装了。”司机柔情蜜意地吻掉她的眼泪,在她耳畔低语。那声音轻得像情人间的呢喃,每一个字却像蛆虫一样钻进她的耳道,“你心里也想得很吧?嗯?”
他的手指在她手腕内侧摩挲着,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丝绸,“穿这么好看的裙子,不就是想让别人看的吗?我看见了,我从你上车就一直在看。你明明知道我在看,也没有下车,对不对?你心里其实也想的。”
……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地敲在车顶上,又顺着挡风玻璃淌下来,像无数道扭曲的泪痕。
雨水冲刷着车轮碾过的泥浆,那股恶臭被搅起来,又被打下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土腥味和铁锈味混杂的潮气。
司机一脸餍足地靠在后座上,赤裸的上半身挂着几道新鲜的抓痕。
他不紧不慢地套上T恤,扯了扯领口,又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嗒一声,火光照亮了他那张汗津津松垮的脸。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后视镜里模糊了他满足到近乎慵懒的表情。
后座另一旁的女人一动不动地躺着。她的连衣裙被撕破了好几处,黑色的布料歪歪扭扭地挂在身上,领口的缝线绽开了,露出一截被掐得青紫的锁骨。
头发凌乱地散在座椅上,几缕湿漉漉的发丝粘在额角和脸颊,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汗。
蓝溪亭的眼睛睁着,空洞地望着车顶,没有任何神采。她就这样躺了很久,久到司机一根烟抽到了头,把烟蒂摁灭在车窗缝里,她才慢慢坐起身。
动作很慢,每一帧都像是生锈的发条在勉强转动。
她垂下头,把滑到手臂的裙带拉回肩膀,手指摸到后背的拉链,拉了几次才拉上。
拉链齿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像某种收场的仪式。
蓝溪亭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惨白的下巴和没有血色的嘴唇。她用沙哑到几乎听不出原音的声音说了两个字:“开门。”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慢悠悠地转过身。他的表情不再像刚才那样狰狞,反而换上了一种亲昵,甚至带点温存的笑,好像他们之间真的有过什么值得回味的事情。
他说:“一夜夫妻百日恩,我直接送你回去呗,省得你又花钱打车。”
蓝溪亭的胃痉挛了一下。酸水翻上来,带着灼烧感,她死死咽了回去。
贴在大腿上的手指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那块已经被掐烂的皮肉里,尖锐的刺痛帮她维持住最后一点清醒。
她不能在这时候崩溃。她要活着出去。这个念头像一根细细的钢丝,悬在万丈深渊之上,她就走在上面,脚下是黑的,头顶是黑的,只有前方有一个针尖大的光点,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那个光点的方向挪。
每一步,脚底都被钢丝割得鲜血淋漓,但她不能停,停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蓝溪亭抬起头,目光没有聚焦地看着司机身后的车窗,声音麻木而机械:“不用,我自己可以走。”
司机脸上的笑意敛了。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靠回椅背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小刀,在指间转来转去。
他说:“行。把你身上的钱都给我。”顿了一下,又把刀刃朝她的方向点了点,“还有手机、银行卡里的,都转给我。”
蓝溪亭没有犹豫。她把包翻了个底朝天,纸币、硬币、银行卡、手机,一样一样递过去。
手机开了机,她在司机阴冷的注视下把所有支付软件里的余额都转到了他指定的账户。
蓝溪亭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移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所有的感知都已经坏掉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在执行命令。
“我可以走了吧?”她把最后一枚硬币搁在扶手箱上。
司机翻着手机,检查了一遍转账记录,满意地摆了摆手,动作里带着一种施舍和打发叫花子的混合姿态,“走吧走吧。”
蓝溪亭伸手去开门。这一次,门锁咔哒一声弹开了。
门缝里灌进来带着雨水味的凉风,扑在她脸上,凉意顺着领口钻进去,让她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
一只脚踩到外面的地上,雨水立刻打湿了她的鞋面。她的身体前倾,重心移出车厢,脖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夜空中。
然而,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像皮筋被骤然绷紧的声音。
下一秒,一条绳子勒住了她的脖子,瞬间收紧。
蓝溪亭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后拽,整个人从车门边被拉回了车厢里,后背重重撞在座椅边缘,后脑勺磕在扶手箱上,发出一声闷响。
绳子勒得很紧,深深地嵌进她脖颈的皮肉里,压住了气管和颈动脉。
蓝溪亭张嘴想呼吸,喉咙里只发出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她的脸在几秒之内涨得通红,眼珠因为窒息而凸起,嘴唇从惨白变成乌紫。
她的手本能地往后抓,指甲乱挥,掠过司机的脸,从颧骨到下巴,狠狠地挠出几道血淋淋的杠。
司机吃痛,脸往旁边一偏,嘴里倒抽了一口凉气。他空出一只手去摸自己的脸,指尖蹭过伤口,血迹洇开了一片。
司机看着指尖上的血,表情瞬间变了。他恼羞成怒,手上加了力道,绳子勒得越来越紧。
车厢里只剩下司机粗重的喘息和蓝溪亭喉咙里越来越微弱的嗬嗬声。
蓝溪亭的手指不再乱抓了,手从半空中垂落下去,指尖擦过座椅边缘,无力地晃了晃。
她的意识在一片轰鸣的杂音中渐渐模糊,视野从外向内收窄,最后只剩下一个明亮的针尖。
在针尖熄灭之前,她听见了自己颈骨断裂的声音。清脆的,干脆的,像冬天踩断一根枯枝。
然后所有的知觉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