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标狰递给肖又一一盒温热的牛奶,关切地问:“昨天睡得怎么样,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肖又一慢慢啜饮着牛奶,含糊着回答:“还行吧,下午的时候睡了蛮久。”
其实,他回到家后几乎一夜没睡。不知为何,离开彭标狰后,郑锦洋给他带来的烦恼卷土重来。他不仅感觉到生气,还有委屈和悲伤交杂在一起。他很想给郑锦洋打电话,然后对对方大声地吼骂,把自己的不满发泄出去。可是转念一想,他根本没有资格这么做。对于郑锦洋来说,他既是谁,又不是谁。
不过,这些事情也不应该告诉彭标狰。彭标狰本就该被排除在事外,而不是被自己的烦恼裹挟,最后两个人都不开心。
“在去甘顺洪家前,你还想再吃点什么吗?”彭标狰自然是没看穿肖又一的谎言。
“不用,赶紧出发吧。”肖又一催促着,推着彭标狰的后背,不断往前走。
按照资料来说,甘顺洪是一家证券公司的高层,应当在薪酬方面没有任何问题。但是他家却在一处廉价公寓中。这栋公寓位于闹市的镇中心,因为过于吵闹,一般人都不想租在这里,所以租金也很便宜。整栋楼有18层,一层至少容纳了十多个住户,又挤又破。而且公寓的各项基础设施和物业管理都相当糟糕,只能说能配得上它的租金吧。
根据资料来看,甘顺洪一家住在14层。彭标狰走进电梯,肖又一再挤进来,这时候二人才发觉这电梯内已经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了。等电梯门关闭之后,电梯开始缓慢上升。然而升到一半,电梯忽然猛烈地晃动了一下。彭标狰一时没有站稳,朝肖又一的方向倒去。好在他及时扶住了墙,没有倒在肖又一的身上。然而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的脸与肖又一的只有两三厘米之遥。
肖又一也许是被这突然而来的晃动惊到了,所以看着彭标狰的眼神有些放空。彭标狰看着对方的小鹿眼,忽然间感觉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他立即移开眼睛,然后站稳身子,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肖又一也很淡定,并没有刻意嘲讽或者开玩笑,什么都没说。等到到达了14楼,他轻松地走出电梯间。然而彭标狰并没有动,于是走了几步的肖又一不得不回头一脸奇怪地看着他。
彭标狰闭着眼睛,等着心跳逐渐平稳,然后才慢悠悠走出来。
“你怎么了?不太舒服?”肖又一以为彭标狰身体不适所以有些担心。
彭标狰拍拍胸口,十分开朗地说:“我能有啥问题?赶紧走吧,早点访问完,也许还能有点时间做些别的。”他说到“别的”二字时,不知为何拖长了尾音,以至于听上去他似乎想要做什么邪恶的事。
肖又一没有接话,跟在彭标狰身后,走到甘顺洪家门前,看着对方按响了门铃。
接着一个看上去也就是初中生的男孩打开了门,看到他并不认识的二人后,他的表情瞬间变得防备,还有一丝恐惧:“你们是谁?”
“我们是警察,来这里是想调查关于甘顺洪先生的死亡这件事。请问你是他的家属吗?”彭标狰标准式地说着,这些话早已经成了一套模板。
男孩似乎并不相信,只是用手挡在门前,并不想让二人进入室内:“我妈不在家,你们换个时间来吧!”男孩说完话,就准备把门关上。
“等一下!”彭标狰喊着,手放到门框上想阻止门合上。
男孩也完全不给颜面,大力地关门。只听砰一声,门和门框牢牢夹住彭标狰的手。虽然他没有喊出来,但也闷哼一声,看样子真的很痛。
肖又一立即将彭标狰的手抽出来,十分心疼地看着已经红肿的手,然后又对男孩喊道:“你干什么呀!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阿建怎么了?你们是?”男孩还没来得及回答,二人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他们回头看去,看到一个中年女人正拿着一筐衣服,疑惑地看着二人。她看上去憔悴极了,皮肤上尽是皱纹,而且还有点发灰。她穿着单薄的女式衬衣,看起来已经很旧了。
“妈!他们说他们是警察。”男孩像是看到了救星,委屈地喊道,仿佛被门夹到的是他。
女人上下打量着二人,然后说:“警察?有什么事吗?我们也没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啊。”
彭标狰已经疼得嘴唇发紫,不断颤抖,但还是忍着疼痛说:“你是甘顺洪的家属吗?我们是来调查关于他的死这件事的。”
女人怔了一下,表情还是有些怀疑二人的真实身份。她叹了口气,然后对二人说:“进来吧。”
女人抱着篮子走进室内,男孩瞪了二人一眼,也走了进去。肖又一捂着彭标狰的手,搀扶着对方进入屋子。
屋子内虽然昏暗,但还算暖和。无论是阳台还是窗户,都拉着帘子不想让阳光照射进来。而仔细看过之后,才发觉这个客厅布置之简陋。客厅里只有一张藤编沙发,原本应该是茶几的位置则是一张低矮的木椅子,上面放着几个杯子。沙发上放着报纸,能看到在彩票页面用红笔勾勾画画了许多数字。但客厅里也没有电视机,电视柜之上空空如也。墙壁上也没有任何装饰,让这个应该称作家的地方显得十分冷清。
男孩什么也没说,走进黑乎乎的走廊,然后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而女人没有理会尴尬地站在客厅中央的二人,而是径直走到阳台,开始晾晒起衣服。就这样将近五分钟,肖又一看着冒着冷汗的彭标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女人终于走进客厅,看二人还站着,于是指了指沙发说:“坐吧。”
等二人坐下来,女人也在他们对面席地而坐。
肖又一有些生气,从刚才到现在,无论是这个女人还是那个男孩,都太过无礼了。他没好气地说:“有什么可以冰敷的东西吗,你也看到了,他的手被夹伤了。”
女人翻了个白眼,站起身就往厨房走。她嘴里无声地说了什么,肖又一从嘴型中判断,说的是“真麻烦”。过了一会儿,女人拿着一条湿毛巾走出厨房,递给了肖又一。
肖又一把毛巾轻轻盖在彭标狰瘀伤且肿得老高的手上,说:“先冰敷一下,要不只会更严重。”
彭标狰开始对女人说:“请问你是甘顺洪的妻子吗?”
女人点点头:“是,我叫宋美惠。里面那孩子是我们的儿子,阿建。你们说来调查是什么意思?我老公是自杀。”
肖又一先彭标狰一步拿出他口袋中的本子和笔,并让彭标狰说话就好了,记录就交给自己。
“是的,这我知道。我们只是来了解一些基本情况的,只是一些简单的问题希望你能配合。”彭标狰轻声说,让自己听起来不要太过严肃而吓到对方。
宋美惠抱着手说:“你们问吧,我不保证我什么都知道。”
“你丈夫死之前,有任何表现吗?比如情绪低落,或者表示过想自杀。”
宋美惠立即冷笑了一声,冷冷地说:“情绪低落?在他做了那些事之后,是该低落了。但是他比谁都想活,根本不可能自杀。”
“如果是这样,你不应该觉得奇怪吗?他突然这么做,总要有个原因。另外你说的‘那些事’是指什么?”
“他听信了一个骗子说的话,在一个项目里投资了很多钱,然后赔得血本无归。这些钱,不仅是我们这么多年的积蓄,还有找各种地方借的钱,他甚至还去找了高利贷。我看他真是鬼迷心窍了,然后把我们一家害得到了这般田地。
而他选择去死,我估计就是受不了天天被催债的人上门威胁,于是就这么抛下我们母子,自私地走了。
光是他的葬礼,就又花了一笔钱。你看看这个家,能卖的都卖了,就是为了还债。我们本来有一套大房子,结果也只能卖掉,然后住在这个破地方,甚至连一台洗衣机都没有,只能去楼下脏得要命的洗衣房。
说真的,或许是我上辈子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吧,才让我活成这个鬼样子。不仅他想死,我也想死。要不是还有阿建,我也从这楼上跳下去了。”宋美惠连珠炮似的说着自己的委屈,让肖又一和彭标狰的心中都开始同情起这个苦命的女人。
肖又一接着提问:“那他就没有想办法把钱还上吗?”
“他就拿那点死工资和绩效,根本填不了这个窟窿。你要知道,高利贷都是利滚利越滚越大的。他现在一死,我们家就根本没有经济来源了。再过几天我就准备带着孩子回娘家躲一躲了。我实在是没钱了,根本还不了这么大的债务。”宋美惠说着说着,已经开始啜泣起来。
“他有宗教信仰吗?或者说有没有突然近几个月信了一些宗教什么的?”肖又一追问道。
宋美惠脸上阴沉无比,恨恨地说:“不知道,我也不在乎。这几个月他甚至不怎么在家,回来也就是待一会儿就走了。而且他信什么也改变不了欠一屁股债的事实,我曾经还想着带着孩子和他离婚,结果咨询了才知道,就算离婚了,债务也要分担。你说这好不好笑,福一点也没享到,祸倒是一波又一波地来。”
彭标狰正想问什么,忽然门外传来了非常刺耳的敲门声,同时还伴随着让人不忍卒听的叫骂声。二人都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是宋美惠倒是司空见惯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