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首端坐一位鬓发微白的老妇人,正是谢府老夫人。
身侧是如坐针毡的阿黎,见她来了,神情变得有些紧张。
江婉娩缓步上前,屈膝稳稳行了一礼:“晚辈江婉娩,见过谢老夫人。”
“起来吧孩子,不必多礼。”谢老夫人抬了抬手,极为仔细地盯着她瞧,“今日贸然叫你过来,莫要拘谨。”
江婉娩依言起身:“老夫人客气了,能得老夫人召见,是晚辈的荣幸,不敢拘谨。”
“瞧你倒是沉稳。”
谢老夫人淡淡一笑,目光扫过她的眉眼:“你今岁几何?平日里,有什么爱好?府中今日搭了戏台,你可喜欢?”
江婉娩不禁看了眼阿黎,哪知阿黎同样蹙着眉头,朝她轻轻摇了摇头。
这时,谢言仲的声音从厅外闯了进来:“戏台上都要开场了,你们都杵在这儿做什么。”
话音未落,他便掀帘而入。
谢老夫人见到他,转脸变得严肃,不等她出声斥责,谢言仲便又说:“娘你不肯替我去前面张罗就算了,还将阿黎扣在这里,又把江二小姐请过来胡说八道什么?人家江二小姐早有心上人,您别乱说话,免得生出不必要的误会。”
谢言仲显然知道老母亲打着什么主意,趁早给她掐灭了,省得让旁人为难。
谢老夫人不禁冷脸:“我还以为你是转性了……这些时日你尽做些胡作非为的事情,还将朝中官员的内眷都请到家里来,我还以为你是……”
她一连说了两次以为,话到嘴边终究没说透,脸上肉眼可见失望。
随后谢老夫人面无表情地质问:“既然不是为了安分过日子,那你倒是说说,你这般大费周章,笼络那些官眷们,到底是想做什么?”
谢言仲轻咳两声:“娘,这些事情您就别管了,我心里有数,自有我的分寸。”
厅内一时陷入沉默,侍奉的下人大气不敢喘一声。
谢老夫人平日里就不喜欢举办什么宴会,今日一忍再忍,还被当面顶撞,只怕要气坏了。
哪晓得谢言仲浑不在意地看了眼阿黎,又转头看向江婉娩:“大不了等今日这出戏唱完了,我再回来任您处置。阿黎,江二小姐,走了。”
——
谢家母子看起来相处并不融洽,江婉娩被牵扯进来,离去时只觉满心尴尬。
不过得知谢言仲特意搭这出戏,是为了笼络朝中官员,打理关系,她便稍稍松了一口气。待跟着重新回到暖阁时,阁内高台上早已立好了身着戏服的伶人,锣鼓喧鸣,一出好戏便要开唱了。
哪知她目光随意扫向台下,脚步骤然一顿。
魏宜煦赫然坐在席间。
江婉娩僵在原地,一时竟忘了动弹,阿黎轻轻挽住她的手臂,柔声催促:“江二小姐,你的位置在前面,我们快些过去吧。”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只想在人群里寻到江玉窈的身影。偏在这时,魏宜煦恰好抬眼望来。
台下席位几乎坐满,唯有他身侧还空着几处,明显是特意留的。
阿黎一边拉着江婉娩,一边往前:“大人特意叮嘱为你留的位置,离得近,能看得仔细一些。”
江婉娩迟疑了会儿,其实自己并不喜欢听戏。
“我能不去吗?我……”
“怕什么。”谢言仲清朗的笑声从身后传来,“你与阿黎坐在一起,谁敢说闲话。”
江婉娩还想推辞:“可是……”
阿黎只笑着温声劝了句,半扶半拉地带她弯腰落座。
周遭众人看似都望着戏台,实际眼珠子都盯着这边的动静,江婉娩被迫坐在前排,幸而谢言仲主动靠在魏宜煦身侧的位置上,恰好隔在二人中间。
戏台上伶人扮作朴实的佃农,还未登场,仍在珠帘后整理仪容。
待丝竹齐响,伶人啼哭着登场,唱腔哀婉悲愤,字字带泪。
台下的人屏息观望,听着听着,各自脸上的神情都开始变得耐人寻味。
江婉娩抬眼瞥向旁边的谢言仲,不由得想起近来京中接连曝出的几桩检举贪墨案。
怪不得父亲近日与他走得极近。
这些赴宴的女眷们,应该都是为了谢言仲查办的案子而来。
阿黎将桌上的茶果点心都轻轻推至她面前,笑着喊她:“江二小姐,尝下味道如何?”
江婉娩回过神,顿了顿:“我不太爱吃甜食。你不要总是这样喊我了,听着生疏,唤我婉娩就好。”
“好啊。”阿黎笑说,“那婉娩尝一尝这杏仁糕?专门找厨子做得不甜不腻,很是适口。”
江婉娩见她满眼期待,不忍拂了好意,便伸手捏起了一小块,放在嘴边咬了一口。
“好吃吗?”
“还行……”
阿黎眼中带笑,又亲手递来一块荷花酥:“再尝尝这个。”
江婉娩依言尝了,中肯地评价:“这个不错。”
谢府安排的戏曲实在无趣,厨子做的点心倒是极好。
江婉娩把桌上每种口味的糕点都试了一遍,最后再饮下一杯茶,彻底吃饱了。
恰逢台上伶人下场歇息,阿黎侧身凑近,低声问道:“婉娩,要不要出去透透气?”
江婉娩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正撞上魏宜煦朝这边看来的视线。
不用细想也知道,她是得谁授意。
明明今日跟他未有过半句对话,无形之中却感觉一直都被安排着走。
然而她并不打算遂魏宜煦的意,暖阁里人多热闹,她就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不动。
江婉娩看了眼席间的江玉窈,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一眨不眨地盯着这边。若不是此刻有位女眷正朝此处走来,江玉窈怕是早已按捺不住上前过来。
那位举止娴雅的尚书之女径直走向谢言仲与魏宜煦,落落大方地屈膝一礼,三人低声交谈,不知说些什么。
戏台上的伶人似是有意留出空隙,迟迟不曾再登场。
不多时,魏宜煦起身,缓步从人前走过。途经江婉娩座前时,垂落的袍袖有意无意扫过她的手背,微凉的衣料轻轻一触,转瞬便离。
待她再抬眼,魏宜煦已行至门口。
阿黎立刻顺势拉起她:“走吧,我们也出去透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