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宜煦独自坐在亭中,盯着火盆里窜高的火苗看了许久,最后从案上取来一壶还未温足时辰的冷酒。
仰起头,半温不冷的酒液被他粗暴地灌进嘴里,一部分从嘴角流出,滴落在檀灰色衣襟上,留下一片洇开的湿痕。
今夜是他母亲薛嫣的忌辰。
可他那名义上的生父,似乎没有丝毫悔恨之意。
当年他的母亲含恨离世,魏长垣便迫不及待迎娶新的妻妾,甚至伙同外人一起侵吞薛氏的家财,没有一丝悲伤难过。
此等无情无义之人,妄为人夫,妄为人父。
等完成手中的事,揪出那些藏在暗处算计过薛氏的人,他绝不会对魏长垣手下留情。
此人应当亲自去地下好好地向母亲忏悔。不……魏长垣犯下诸多罪行,即便是死了,也没有资格出现在他母亲的面前。
魏宜煦手指紧了下壶柄,用力砸在地衣上,铜制酒壶发出咚地一声,骨碌碌滚到台阶下的雪地里。
子玑站在一边,见此情形,故作忙碌地跑过去拣拾酒壶,抓住旁边一个侍从安排他:“好好看着世子,我去再去换一只壶来。”
侍从闻言面露难色。
子玑拍了拍他的肩:“世子向来有分寸。等他喝够了不省人事,我再过来跟你一起抬他回屋。”
魏宜煦方才扬手摔壶时,袍袖扫过案几,一支粉白色蝶形珠花从袖中滑落,在地上铺着的红黑相间的地衣上格外显眼。
侍从走进去,低头瞥见那支珠花,疑惑着这是哪里来的女子饰物。
他要捡起来吗?
是世子不小心落在地上的?
没过多久,坐在椅上的魏宜煦忽然动了。
他扶着椅臂缓缓站起身,而后弯腰,指尖轻捻起那支珠花,将它放在案几的一角。
侍从诧异地看着他的举动,只见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眉眼间的冷意却比刚才更甚,连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几分,反倒比平日里发怒时更让人觉得骇人。
魏宜煦重新坐下,眉头紧蹙着,一言不发地继续饮酒。
冰冷的酒水顺着喉咙灌入胃里,带着刺骨的凉意,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烦躁。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眼神渐渐有些涣散,脸颊也逐渐涌上热意,握着酒杯的手指忽然一顿,目光无意间扫过案上的珠花。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蝴蝶的尾翼。
许是酒意醉人,他竟看到那蝴蝶仿佛鲜活了起来,在指尖轻轻颤动,扑闪着翅膀。渐渐与记忆里它佩戴在江婉娩发间晃动时的样子重合在一起。
魏宜煦指尖顿住,转而又猛地灌下一口。
从前他看不起江婉娩轻贱,为虚无缥缈的情意执着,整日心猿意马,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
可如今看来,他同样心性不坚。
魏宜煦喉结发紧,侧身掀开苇席一点缝隙,好让亭外风雪吹灌进来,将他心底那股即将失控蔓延的灼热吹散一些。
“你即刻去江家一趟……把这个亲自交到江家二小姐手里……”
他的声音被外面的风雪声裹挟,被唤来的侍从并未完全听清,却不敢贸然再问。
魏宜煦摊开掌心,将东西交给他:“去吧。”
——
子玑从院外待了许久,直到风雪稍歇才折回来,刚进院门就见侍从在廊下干站着吹风,便快步走过去拍了他一下:“怎么在这儿吹风?世子还没睡过去?”
侍从闻声回头,脸上满是迟疑,搓着手低声道:“不是……世子他醒着,还让我即刻去江家一趟。”
子玑听完,脸上的神情瞬间变得迷惑:“去江家?这大半夜的,去江家做什么?”
侍从忙从掌心捧出那支粉白蝶形珠花,递到子玑眼前,又补充道:“世子让我去找江家二小姐,还说……还说要我当面把这珠花交给她。”
“什么?”子玑接过珠花,震惊地咂舌。
他认得这只蝴蝶珠花,是江婉娩曾经戴过的。
上次在马车外,他分明瞧见江婉娩离开后,魏宜煦脸颊上还沾着嫣粉色的唇脂印子,那时便察觉两人关系不一般。
后来在大相国寺,江婉娩特意来告别,魏宜煦在她走后独自在禅房中待了许久。
若说他对江婉娩毫无情意,子玑是万万不信的。
可眼下两人的身份毕竟天差地别,子玑不太确定,他该不会是真被感情冲昏头脑了吧。
“这不好吧?这大半夜的,怎么能将江二小姐请过来,传出去成何体统。这于理不合!”
侍从面露难色,挠了挠头:“我也觉得不妥,可世子……世子已经喝醉了,说不定是说的胡话?”
似乎世子并不是这样说的。
可方才风雪声太大,自己听得不太真切,具体也不知世子究竟是不是这个意思。
子玑脸色发沉,已然在思考此事的可行性,不消片刻,便有了抉择:“世子心情不好,总得有个人劝着他一下。我还管什么礼法不礼法的。这样吧,我现在就去请江家二小姐过来,你务必将世子看顾好了。”
侍从连忙局促地点头:“小的明白,一定看好世子!”
子玑日日跟在世子身边,总归是比他更了解世子的心思。或许,世子就是这样说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