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眼时,她面色如常,脚步沉稳地走进静谧的藏书阁。
守阁的老禅师迎上前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想找什么经书,可需要帮忙?”
江婉娩回了个佛礼,答道:“受家中长辈嘱托,修身养性,驱煞祈福。请大师再帮忙给一点麻黄纸和些许朱砂,信众感激不尽。”
老禅师点头应下,很快帮忙将所需之物一一找来。
藏经阁的偏殿设有抄经的桌案笔砚,寻常香客都会在此处抄经祈福。魏宜煦没有假手于人帮忙找经书,而是自己亲自在书架旁一列列找,找到后扔给身后的子玑捧着。
靠窗的桌案会有吵闹的雨声,湿意也会渗进来,因此江婉娩特意坐在最里侧的角落。
殿里还有很多处空位,她猜想魏宜煦会与自己刻意拉开距离,坐在远一些的位置,或是去二楼更为清幽的单间禅房。
青杏在一旁将毛笔润好蘸墨,递给心事重重的江婉娩:“我弄好了,小姐。”
握住笔杆,江婉娩压下心底隐约的失落,低头往麻黄纸上落下笔墨。
“五欲六尘,常念于不净……”魏宜煦温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打断纠正道:“你少写了一个‘不’字。二者看似仅差一字,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江婉娩写的是:五欲六尘,常念于净。
常念于不净,是聪慧洒脱地放手,根治内心的贪妄。
常念于净,是思想偏执,落入执着,加深贪妄的另一种执念。
听到魏宜煦意有所指的提点,江婉娩心中瞬间被逆反占据,脸上扬起笑脸:“多谢世子指教,不过我并未写错。”
对方蹙眉不语。
江婉娩又道:“世间的情欲和万物,存在既是道理,总不能因为旁人的眼光便觉得这些东西是肮脏污秽的。世子,你说对吗?”
魏宜煦愣了一下,未有反驳。
子玑捧着经书走来,顺手便放在江婉娩旁侧最近的桌案上,魏宜煦随后坐下,主仆二人便如同江婉娩青杏,一人书写,一人在旁侍墨。
江婉娩方才虽是嘴硬赢了,心中还是有些发虚。
手里的毛笔悬空停顿落下一团墨渍,滴在纸上,这页纸便废了。
她有些不服气,让青杏铺上新纸,重新抄下那段经文,不过是短短几个字,她下意识又写成了“常念于净”,还是少了个那个“不”字。
江婉娩面色郁闷,索性不再换纸。
被执念迷惑就迷惑吧,佛祖说了这都是人的本性,人怎么能违背本□□望呢。
这分明是遵从本性。
如此一来她也算稍稍安心,接着写下去。
前殿的藏经阁偶尔有整理洒扫的僧人,或是找书的香客,皆是屏气轻声放缓脚步。
江婉娩心不在焉,抄写速度渐渐慢下来,每每遇上有人影从偏殿半透的窗户纸前面路过,便会搁笔停一下。
青杏以为她大概是困乏或是累了,悄悄从袖子里拿出来一小罐薄荷糖,有助缓解疲劳,还可提神。
江婉娩起先吃了几颗,后来便摆手不再要了。
远处的钟声或诵经声断断续续,殿中燃着淡淡的檀香,江婉娩撑着下颚,眼角余光瞥向旁边位置上的男人。
相较之下,魏宜煦端正优雅得过分,坐姿挺拔,修长的指节轻巧地握住笔杆,一丝不苟。
视线上移,是他平整洁净的衣襟下的脖颈和喉结,还有那张温和儒雅的脸庞。
江婉娩想起他从前如春日湖面静悄悄荡漾开的笑容。
端方正直的君子,是不会做出引诱良家女子的举动的。
可她莫名就是觉得,魏宜煦只是坐在那里,便能诱惑她心底的贪妄一寸寸生长、如藤蔓般蔓延抽条,最后疯长成一颗参天大树。
——
寺庙午时的梵钟准时敲响,殿外的僧人踩着钟声缓步入内,带进来一股雨后的潮闷之气。
魏宜煦握着笔的手一顿,抬眼望向身侧。
江婉娩正趴在案上睡得沉,长发用一根素银簪挽起,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衬得侧脸细腻如凝脂。鸦青色的睫毛纤长而密,安静地覆在眼下,连轻抿的唇瓣都透着几分素净的软意。
她身旁的婢女也歪着头打盹。
前来通传的僧人走到江婉娩面前,目光顿了顿,似是不忍惊扰,转而轻步走到魏宜煦跟前,躬身行礼:“几位施主,雨已停,请移步斋堂用饭。”
“嗯。”
魏宜煦轻声应下,视线仍落在江婉娩身上。
许是僧人的声音惊动了青杏,她猛地惊醒,手臂一歪撞在木案上,咚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江婉娩也被这动静吵醒,迷迷糊糊直起身子,眼神还有些发怔,下意识抬手揉了揉眼睛,便听见身侧忽然传来一道低低的促狭笑声。
是魏宜煦。
江婉娩这才回过神,低头瞥见自己揉得有些凌乱的碎发,又想起方才趴在案上睡熟的模样定然狼狈,脸颊瞬间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