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含墨抱着斗篷,深夜化雪最是冰冷,软靴进了水,他觉着更冷了几分。
他几乎是喘着粗气一路狂奔,出了宫门往宫外跑,往左便是金河,往右顺昌大道直通城外,不过这个点,城门早已落锁,他也没办法,只能找个客栈歇脚。
他一路风尘仆仆,到了客栈,那掌柜的见他丢下一沉甸甸的荷包,顿时笑如花儿,热情的招待着。
金含墨来到房内,跟掌柜的要了墨宝,见小二端的菜肴还有酒水上桌,他摆摆手将人打发出去。
取着砚台研墨,那支毛笔虽算不得上等,但也中规中矩,只是金含墨抖着手臂,连个像样儿的字儿都写不完整。
他心急如焚,默默骂道:“什么破玩意儿,跟那档口的鸡肠子似的。”
他打量着自己写的内容,歪歪扭扭,不成一体,没个阅历都看不懂。
不过他倒无所谓,脱下斗篷弹着雪,便将斗篷挂在了墙壁上,他又走到窗边,伸手一推,冷风便从窗框涌入,吹得屋内凉飕飕,烛火灭了几盏。
金含墨打量四周,月黑风高,黑灯瞎火的,袖间藏着哨子,他轻轻吹响,不知名的鸟落下窗沿。
信纸捆绑在鸟爪下,片刻后,那不知名的鸟朝西处飞去,消失在夜色天际之中。
金含墨做完这一切,回想起蘅玦对他说的那句话,不禁生出一股火气。
桌上的鸡汤诱人,他打捞着鸡腿塞进嘴里,狼吞虎咽,腹间感觉到了满足,他拍桌自言自语道:“哼,蘅玦,老子结交的达官贵人少嘛,当老子好欺负。”
“等着,等时机一成熟,本公子不将你们抽筋剥皮,辱了我外头金佛爷的名声,操!”
可惜,这句话,蘅玦听不到,柳淬尾更听不见。
不久后。
窗外咯噔一声,翻进来一人。
那人倾身走过:“怎的回事儿,不寐寝,吃上宵食来了?”
金含墨抬眸,见是老熟人,扒拉着碟里躺着的蒸鱼,没好气地说:“你好意思说?”
他吃了一口蒸鱼,少顷道:“年前我便说,那个淑四郎叫他浪一阵子也罢,你倒好,硬塞了个人儿换了人话本稿子,身子一仰便不理事儿,如今闹出这般大乱子,害得老子进宫面圣听训。”
“这话说得。”宋罗不以为然,走过佳肴桌前道:“你现在不好端端的,怕什么呀?”
“见皇帝的不是你。”金含墨斟着酒,翻过双眼道:“亏得金佛爷是百姓口口相传,不是我自个儿编的,否则我今日就得为你这破事儿掉脑袋!”
“有那么严重?”宋落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你平日施粥设棚,又撒金施银的,这可是你的保命符。”
金含墨不以为意,挑着鱼刺道:“我就问了,你和邵淑有什么过不去?今儿个不告诉我,明儿你也别害了我去。”
“他风头太盛,又次次与我过不去。”宋罗抓过花生米,塞进嘴里,嘴巴含糊:“你可知,他次次跟我抢娇娘。”
没等金含墨回话,宋罗凑近他,压低声音说:“何止是我想弄他,这底下的盘旋了大半辈子的,叫他走个狗屎运赢到了金河画坊的地契,那次赌完之后,都恨得牙痒痒!”
双人碰起了杯,一饮而尽,灼辣的烈酒烧着喉咙,金含墨一阵呛咳,辣到口里的伤口了。
他嘶了一声,抬手便指着额头撞出的血渍道:“唉,你瞧,要不是这破事儿,轮得着我破相?”
说罢,宋罗才注意到,金含墨的确破相了,不仅额头,连脸都肿了一些,不仔细看,还真瞧不出来。
“皇帝打的你就忍忍呗”宋罗打趣,轻声慢语的调侃:“谁叫…”
“什么皇帝!”金含墨搁下筷子,怒目而视:“这他娘的是蘅玦,替他表弟抱不平,冲老子泄愤嘞!”
“啪”宋罗把筷子拍在桌子上,力道很大,振得整个饭桌一颤:“改明儿我找人会会他,原想着他表弟淑四郎,鸟大无脑,这次栽了跟头,酣州那些生意,总落得着我手上,老子费尽心思阴他,没曾想给天家做了嫁衣。”
“酣州那块地儿,谁见了你宋罗不喊一声爷?”金含墨呲牙咧嘴的抚着伤口:“我依照你的意思把王墨举荐给他,结果那王墨不识抬举,拒不入都。”
“最后还不是乖乖听你金佛爷的话。”宋罗笑着调侃。
金含墨驳斥道:“那个夯货,听个狗屁,跟他爹一样榆木脑袋,没个劲儿。”
“兄弟给你揽着罪名,他还在御前跟前些日子回都的柳淬尾争执了一番。”
“这人我倒是见过。”宋罗剔牙,旋即说道:“那小子功夫了得,在北郡又颇受爱戴,面儿上还是定波后的儿子,你可得注意些。”
“哼,这京里贵胄没些个能耐,兄弟几个都搅出了风云,没几个官儿敢站出来讨戮柳淬尾。”金含墨咬着后槽牙冷哼。
“风云?那李恒是你的人?”宋罗歪头,打了碗热汤下肚:“我原想着王墨照着念出来,都里百姓日子又紧巴巴,听见了这些秘辛总要忍不住,届时我再砸笔银子到庄指挥使手里,封了画坊,抽了地契,总归万无一失。”
“不是我的人。”金含墨摇摇头,吹着碗里腾腾热气儿,吸溜一口,稍有烫嘴道:“那蠢笨的书生,总想着急于求成一步登天,他今儿这一出,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他又接着说道:“那小子兜比脸还干净,搁我赌坊里欠了不少赌债,那日我只是提及柳淬尾,他急的跳脚,又听到了权诽企图内阁联名,流放亲王不伤及性命,谁知那蠢货百官开朝时,冠着四方平定帽擅闯金銮殿,大言不惭的逼皇帝杀死亲王,我瞧着就欢喜,于是顺水推舟,把近几日画坊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他,他就举旗违抗皇帝圣意。”
“这个夯货,擅闯皇宫大内,要皇帝手足相残,传出去百姓怎么看皇帝?”宋罗发出嗤笑,又听金含墨道
“可不嘛,后来柳淬尾提审时抓着了证据,坐实亲王蓄意谋反之嫌,这才给亲王定下了罪。”
说到这,金含墨顿住了筷子,少顷问道:“你那波下人到底什么来头?我看比锦衣卫十二所的还狠些。”
没等宋罗回答,金含墨愤愤道:“老子一批一批银子砸到那些官老爷手里,还没你这几个手下管用,这些贵胄,贪得一塌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