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淬尾起身,提起袍子,跨出两步,冷冷观望,一言不发。
“表哥…痛痛痛,我…”邵淑泪痕如旧,他的衣衫早已污损,正面的鞋印清晰可见。
“要说什么你忘了?”蘅玦瞪过邵淑,拉扯在柳淬尾面前。
邵淑心虚,支支吾吾抽泣着,攥着了衣衫,心虚睨着蘅玦,又不敢对视。
“对…对…不起。”邵淑说着,带着歉意,头越来越低,想掩饰羞愧。
“我不知道…不知道,是金含墨设的局,我没有想要害你。”
这个歉意如同嘶吼,又似孩童犯错被长辈训斥时认的过错。
“邵淑年幼,不懂轻重,此事怪我管教不严。”
蘅玦见柳淬尾面无波澜,出言解释着。
“他一路行商皆由我照料,许是我对他太过上心,以至于他天真无邪。”
“当下定局已成,我知晓你身在浪尖之上,不过此番他们也冲着我蘅吆来。”
“若你觉着我带着他来向你道歉,是出于情面作态,那我无话可说,但邵淑的确是不知情的卷入其中。”
“柳淬尾,我蘅吆今生没有亏欠任何人,今儿来一遭,一是带着他同你认罪,二是那夜你说的结盟,眼下我可以履行。”
一番话下来,柳淬尾心中颇有惊讶,前面两次的对话蘅玦都将她视作外人,甚至不惜以玉州万人性命要挟她,想令她退避三舍。
今夜雪雨席卷,浓烟弥漫,像是迷住了双眼。
她眼神定定落在蘅玦身上,心中涌起莫名的一丝温热。
她下意识反问自己,许是今日都火气儿还没散去?
“你先出去。”柳淬尾对邵淑说。
邵淑乖乖听话,蘅玦吹响口哨,门外的粉色身影消失了。
很快,在场只剩两人,诏狱内因雪融的缘故,又响起嘀嗒嘀嗒的回声,铺着草梗的地面湿漉漉,又掺着生霉的血迹,墙壁上挂着的刑具,还有那几盏忽明忽灭的油灯,尽显人间炼狱。
他们在诏狱隔着很远的牢房,相互对视。
雄狮的獠牙此刻被禁锢,他动弹不得,柳枝儿却随着一股东风徐徐摇曳。
“皇帝谕旨,今夜便要他离都,你胆敢违抗圣命。”
柳淬尾移开了视线,重新坐了下来。
“他是我母亲闺中密友之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出事。”
蘅玦又说道:“大理寺少卿有没有给你看邵淑的供词?”
“我没看。”柳淬尾淡淡说道。
蘅玦本是个脾气暴躁的主儿,今夜换做他人必是不可能带着邵淑来致歉,而让蘅玦也摸不着头脑的是。
他与柳淬尾从头到尾都只有针锋相对,甚至有过几次剑拔弩张,他没领着邵淑来之前,原本想着今夜派人护送邵淑回去,再慢慢调查。
但他替邵淑收拾行囊时,又得应付那些清点邵淑名下家产的人,好不容易才应付过去。
本想这今夜唤折风扮演邵淑先出城,连监事的太监他都打点好了。
后来
他不知抽什么风,满脑子都是一双凤眼含着泛红的秋水,直击他心灵深处柔软。
于是,他拗不过另一个自己,便按照原计划进行,折风乔装邵淑的模样,有着监事太监的掩护,顺利出了城门。
正巧赶上锦衣卫前几日裁编,防守的没几个人,夜里酣睡的人又多,邵淑一副蓬头垢面的样子,大抵无人会认出。
“驿站拉面的老人,是金含墨的眼线,只不过金含墨要他赴死,掐断了这条搜索链。”
“那人咬毒囊自尽后,邵淑全盘托出,金含墨的说书人是金含墨举荐给他。”
蘅玦言语肯定。
柳淬尾若有所思答道:“王墨在三江时,便与金含墨结下恩怨。”
“王墨?”蘅玦疑问道。
柳淬尾答:“那个说书人。”
蘅玦又道:“你的意思是,王墨跟金含墨早已井水不犯河水?”
柳淬尾答:“嗯,供词是这样,不过说书人王墨还说了一事。”
蘅玦面色微沉,问道:“什么事?”
片刻后。
“王墨再画坊台上见过画稿之后,曾派人去给邵书传话,传话人一去不复返,他便以为是邵淑的意思,又因他是金含墨手下出来的,便恪尽职守,无可厚非地按照以往作风,硬是在台上眉飞色舞、慷慨激昂地讲起来。”
“你表弟没有见过传话人?”她把玩着边上茶盏,漫不经心的挑眉询问。
“他要是知道,必不敢有此胆量。”
柳淬尾指微动,又道:“上台的稿子都是经过画坊掌柜筛选的,若是掌柜瞧过,知晓水患事变乃是一件可家户讨论、不可聚众议论的事儿,又怎会生出这些风波?”
蘅玦闻言,心下一沉,很快又道:“绝无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