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家的车牌!难道里面是……”
“是校花?!那我们是不是就可以……”
兴奋或悚然的议论纷纷,姜年隔着车窗听不太清,那张红牌却刺目,校园里躁动的气息让他不自觉微微发抖。
红牌游戏是莱茵斯特内部最恶俗的等级游戏,原先是贵族学生对待特优生们的公开霸凌,后来渐渐演变,成了历任F4的专属特权。
讨厌谁,看不惯谁,或者只是当日心情不太美丽,位于金字塔顶端的绝对权力,只需要一张红牌,便可以轻易让一个人沦入地狱。
只是这项游戏在姜年四年前入学时停了。
倒不是因为谁良心发现。彼时F4不齐,为首的荣徴厌恶与人接触,傅阎礼喜欢亲自逗弄人玩,姜年当时还是个纸片人,脑子里除了追荣徴什么都没有,更不在乎这种东西。
可夏尔为啥要贴姜白?他不是还救过夏尔一命吗?
身边,傅阎礼额头青筋突突暴起,突然失心疯了一样狠狠按下方向盘,尖利的喇叭声打断嘈杂,下一秒,黑色商务车破开人流,直接朝跟班撞了过去。
尖叫声四起,姜年跟着叫出声,跟班们反应过来,叫骂着躲避,却在看清傅阎礼时纷纷僵住,噤若寒蝉。
傅阎礼绕过姜家车子,在夏尔车前猛打了把方向,挑衅一般,车窗降下,露出了惊恐又茫然的姜年。
那一瞬间仿佛慢镜头电影。傅阎礼车技精湛,车尾甩出道漂亮弧线,两车交汇时只有手掌距离,劲风撩起姜年额前碎发,他迟钝转头,与副驾的夏尔四目相对。
一触即分,夏尔邪性的笑容猝然凝固,叼在嘴里的糖掉落,啪嗒在地面摔得粉碎。
姜年因惯性摔回椅背,商务车绝尘而去,带起地面枯黄的落叶。
夏尔砰地推开车门,踹开迎上来的跟班,气急败坏命令姜家司机开门,司机不敢不从,战战兢兢下车,后座上,他看到的是面色惨白的姜白。
“怎么是你!”
远处路口,巨大梧桐树下,价值不菲的月白色轿车停了许久,驾驶室玻璃缓缓升了上去。
司机后倾,恭敬向后座金发蓝眼的少年汇报。
“殿下,夏尔殿下发了红牌,但车里的是姜白,需要我出面吗?”
尤金闻言,皱着的眉头稍有松动,但很快又恢复漠然,淡淡道了声不必,金丝眼镜反射出冷冽日光。
车辆发动,从小路悄然驶离。
姜白被贴红牌的信息不胫而走。
第一个羞辱在开学典礼展开序幕。
贴了姜白铭牌的座位被泼了饮料,黑红色的黏腻液体滴滴答答撒了一地。
姜白默默擦干椅子,刚坐下,手臂猝然一紧,他下意识起身,却听刺啦一声,钉子勾到手肘,校服从腋下一路破到了腰侧。
礼堂登时哄堂大笑。
姜年在后台候场,隔着重重帷幕看到了全部。
傅阎礼把他拉回去,全神贯注为他整理衣服。
姜年心神不宁,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红牌的下场。
蛋糕和小裙子养大的小少爷从没见识过人心险恶到如此。他不理解,一个正常的人,为什么会以别人的窘迫和痛苦为乐。
那颗钉子轻而易举便划破姜白的衣服,倘若他当时坐下去更用力点,不敢想象会是什么惨状。
再倘若,早上出门时他没有坐进傅阎礼的车,那被贴红牌的……
姜年浑身一颤,被自己突然的想法惊出一身冷汗。
傅阎礼注意到他变化,轻轻捏了捏他的手。
“心疼了?”
“……”
姜年抿了抿唇,努力克制住声音战栗:“早上你在夏尔车前漂移,是想告诉他什么,对吗?”
傅阎礼停下动作,认真看向他的眼睛。
答案不言而喻。
姜年攥紧了衣角。
傅阎礼弯下腰,歪头蹭了蹭姜年鼻子:“别害怕,不是跟你保证过,一切有我呢。”
所以,夏尔真正想针对的人是自己,姜白阴差阳错,成了那只替罪羊。
姜年不是圣母,但也不想欠谁人情,尤其那个人是原书的主角,姜白。
他踮起脚尖,傅阎礼只觉得一阵香味扑面,耳廓一软,姜年细伶伶的胳膊搭上了自己的肩头。
几分钟后,傅阎礼出现在礼堂,给局促站在角落姜白丢下一件崭新的外套。
姜白手忙脚乱接住,熟悉的香气透过指缝,鬼使神差抚平了他躁乱的心跳。
礼堂暗下,白色的聚光灯照亮一隅,寻常人站在这种死亡顶光下,什么缺陷都会一览无余。
而姜年笼罩其中,雾白色光晕反把他勾勒成一幅画,他整个人陷在光里,像一件正在被精心打磨的艺术品,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今年的学生代表本来有两个,一个是他,另一个则是荣徴,不知怎么的,姜年从开学到现在都没见他人影。
自从他失约演出,他们已经很久没再联系。
开学典礼进行的很顺利,程序过半,傅阎礼顶替荣徴上台,姜年嫌热,离席去了趟洗手间。
礼堂洗手间位置偏僻,硕大的走廊空寂无人,皮鞋敲打地板的声音回荡着,姜年有些害怕,迅速换完衣服推门离开。
就在这时,身旁紧闭的隔间小门猝然打开,一只手伸出来,捂着姜年的嘴把人拖了进去。
“好久不见呀,姜年姐姐。”
熟悉的开场白,熟悉的语调,带着浓浓恶意的嗓音贴着耳廓响起。
姜年后背一凉,冤家路窄,看到了那张最不想看到的脸。
“你这是什么表情?真伤人。”夏尔一脸受伤,嘴角却勾着,硬生生挤出了两滴泪。
姜年简直像看到了鬼,用尽全身力量挣扎,‘救命’两个字隔着夏尔掌心,变成闷闷的呜呜。
夏尔叹了口气,单手解下领带,箍住了姜年的嘴。
含在嘴里的一段,很快被口水濡湿出一小片墨色。
“乖一点,嗯?”夏尔歪着头,视线不由自主向下,落在他被领带勒红的唇,“我就问你几句话。”
姜年不回答,偏过脸去。夏尔捏着他的下巴掰回来,拇指压在他嘴唇上,用力揉了揉,把那两片粉色的唇瓣揉得发白。
指尖沾上湿润,夏尔眼神暗了一瞬。
“邀请函呢?为什么丢掉?你就这么不想见我?”
“还是因为攀上了高枝?勾引我哥不够,转头就骗婚搞上了傅阎礼。姜年,你还真是让我惊喜不断。舌头别顶,含住。嘴巴这么窄还贪心,两个真的吃得下吗。”
连珠炮一样的话越说越离谱,姜年勒得难受,又被他毫无廉耻的羞辱刺激到,睫毛战栗,眼底无法抑制涌上湿意。
夏尔被他这么看着,心底烦闷没由来愈盛,还想继续讥讽几句,猝不及防手背一热,姜年居然哭了起来。
夏尔舌头一下打了结,说出的话磕磕巴巴,变成了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安慰。
“你怎么?行了行了对不起,我这就给你解开好吧,别哭了,娇气包。”
领带解开,压住舌尖的缎面带出几根银丝,夏尔喉结滚了滚,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洗手间门锁转动,拍门声哐哐。
“斑比?”傅阎礼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你在里面吗?”
姜年嘴唇勒麻了,本能张嘴想喊,夏尔又要捂他,姜年趁机咬下去,好巧不巧,又是虎口,加深了那处痕迹未消的牙印。
夏尔吃痛,姜年迅速开门,傅阎礼抱住他,眼眶猩红,几乎将夏尔活剥生吞。
“他欺负你了是不是?”
傅阎礼捧着姜年脸蛋检查,眼神已然心疼地溺死人。
姜年抽噎得打嗝,傅阎礼青筋直跳,当即提拳就要跟夏尔理论。
夏尔丝毫不惧,反而懒散靠在门框,笑着看两人拉拉扯扯。
姜年实在不想在这里再待下去,牵着傅阎礼的手就要离开。
夏尔忽然叫住他,漫不经心:“欢迎会见,你不来,姜白该怎么办呢。”
姜年后背一僵,没有理会,拉着傅阎礼匆匆消失在走廊尽头。
洗手间再次恢复宁静,只剩下水声滴答,从未拧紧的水龙头坠落,连成沉闷的节奏。
夏尔握着那条领带,濡湿的部分攥入掌心,温热黏腻,与虎口处隐隐作痛的旧伤紧贴在一起。
半晌,他慢慢抬起手,凑到鼻尖闻了闻。
真脏。
他低声骂了一句,把领带揣进了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