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把人说得太简单。
不要把工作说得太漂亮。
不要把靠近说得太早。
不要把未完成的东西硬剪成完成。
周屿白晚上九点半过来时,她已经写了四千多字。
他站在她工位旁边,看了一会儿屏幕。
“写得怎么样?”
“刚写完第一版。”
“给我看?”
林栀夏把文档发给他。
周屿白在旁边坐下,用自己的电脑打开。
他看得很慢。
慢到林栀夏开始忍不住紧张。
她低头喝水,喝了两口,又假装整理硬盘,最后实在没事做,只能坐着等。
十几分钟后,周屿白抬头。
“第一段很好。”
林栀夏先松了一口气。
“但是后面太满。”
她又坐直。
“太满?”
“你把所有经验都放进去了。”周屿白说,“这是第一版常见问题。你想证明每条线都有方法,但提案不需要把所有细节都讲完。”
林栀夏看着文档,慢慢点头。
她确实又不自觉地想证明。
证明自己真的做过。
证明这些判断有依据。
证明这不是几句漂亮方法论。
周屿白说:“删三分之一。”
林栀夏倒吸一口气:“三分之一?”
“嗯。”
“会不会太多?”
“不会。”他说,“留下最硬的句子。”
她低头看文档。
四千多字。
删三分之一。
有点心疼。
周屿白像是看出来了,说:“舍不得?”
“嗯。”
“那更要删。”
林栀夏小声说:“你和程予安现在越来越像了。”
“她也让你删?”
“她说卡片比本子短,逼我少写点。”
周屿白淡淡道:“她说得对。”
林栀夏叹气,开始删。
她删掉一些太像论文的句子。
删掉重复解释。
删掉过度抒情的段落。
删到“人物的‘不’并非叙事阻碍”那一段时,她停了一下。
周屿白说:“这段留。”
她笑了一下:“我也想留。”
“这段是核心。”
被他说中,林栀夏忽然觉得没那么心疼了。
删到最后,文档剩下两千八百多字。
比原来清楚很多。
周屿白重新看了一遍,说:“可以给秦然。”
林栀夏终于靠回椅背。
“好累。”
“写东西比剪片累?”
“不一样。”林栀夏想了想,“剪片是对着素材打架,写提案是对着自己打架。”
周屿白看她。
“你今天打赢了?”
林栀夏低头看文档,笑了笑:“算赢一小局。”
“那今天到这里。”
她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四十。
“嗯,走吧。”
周屿白挑眉:“这么听话?”
“旧机器要保养。”林栀夏合上电脑,“而且今天不急着证明。”
周屿白看着她,眼里有一点很轻的笑意。
“很好。”
林栀夏立刻看他:“第几次了?”
“什么?”
“你说很好。”
周屿白想了想:“没数。”
“我数了。”她说,“最近很多次。”
“那说明最近确实很多事做得好。”
林栀夏低头笑。
她发现自己现在越来越能接住这种直白的认可。
还是会高兴。
还是会心跳快。
但不会立刻把它推回去。
两人一起下楼。
走到公司门口时,外面又开始下小雨。
雨很细,像城市还没完全收起前几日的潮气。
林栀夏今天没带伞。
她站在门口,看着雨,有点无奈。
“今天真的没带。”
周屿白看她:“不是说没有失物?”
“这是没有预判天气。”
他从包里拿出一把黑色折叠伞。
林栀夏愣了一下。
周屿白撑开伞。
“走吧。”
这把伞很普通。
黑色。
伞骨很稳。
撑开时发出轻轻一声响。
林栀夏站在伞边,没有立刻进去。
周屿白看她:“怎么?”
她轻声说:“这算不算你终于像一把伞了?”
周屿白:“……”
林栀夏没忍住笑。
“对不起,我收回。”
周屿白看了她一眼,把伞往她那边倾了一点。
“进来。”
她走进伞下。
两个人并肩往地铁口走。
雨不大,但伞面仍然有细密的声响。路灯下,雨线轻得像没有重量。林栀夏抱着包,和周屿白隔着半步的距离。
不是很近。
也不远。
这个距离刚刚好。
她看着伞外的街道,忽然想起程予安的卡片。
边界像一扇可以从里面打开的门。
今天不想开,就先不开。
可有时候,门并不是一下子打开的。
也许只是有人把伞往你这边倾了一点。
你没有拒绝。
就已经是某种很小的打开。
走到地铁口时,雨还没停。
周屿白把伞收了一半。
林栀夏站在台阶前,看着他手里的伞。
“今天不用找伞了。”
“嗯。”
“因为伞没有丢。”
“也因为有人带了。”
她抬头看他。
周屿白神色很平静,像只是说事实。
林栀夏心里却轻轻热了一下。
她笑了笑:“谢谢。”
这次,她没有开玩笑,也没有用“项目进度保障”遮过去。
只是很认真地说了一句谢谢。
周屿白看着她。
“嗯。”
地铁口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一点潮湿。
林栀夏说:“晚安。”
周屿白看着她:“晚安,林栀夏。”
她转身下楼。
走到一半时,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外面还在下雨。
而刚才那把伞,确实替她挡过一小段路。
回到出租屋后,林栀夏打开新本子。
第一页夹着“今天先不急着证明”。
她翻到下一页,写:
“今天写了系列人物方法说明。
周屿白让我删三分之一。
我删了,很心疼,但确实更清楚。
他说,我最近很多事做得好。
我接住了。
晚上下雨,我没带伞。
他带了。
我们一起走到地铁口。
他的伞往我这边倾了一点。
这件事不放进任何片子。
也不需要变成什么。
但它替我挡过一小段雨。
我想,重要过的东西,也可以继续重要。”
写完后,她停了一下。
又补:
“今天不急着证明。
也不急着命名。”
手机亮起。
周屿白发来:
“到家了吗?”
林栀夏回:
“到了。没有淋湿。”
周屿白:
“很好。”
林栀夏看着这两个字,笑了。
她回:
“今天这句可以算。”
周屿白:
“哪句?”
林栀夏:
“很好。”
过了几秒。
周屿白回:
“那就很好。”
林栀夏把手机放到桌上,轻轻笑了。
雨还在窗外下。
但她已经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