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卡会拍照存档,纸条则按照客人意愿处理。有人带走,有人让她销毁,有些经明确允许后只保留关键词,不保留原句。
林栀夏拍这一套流程。
程予安把一张纸条放进碎纸机。
机器发出轻轻的碎纸声。
林栀夏问:“这个声音可以录吗?”
“可以。”
“你会不会觉得可惜?”
程予安抬头看她:“你是不是刚拍完失物招领,还没出来?”
许蔓在旁边笑出了声。
林栀夏也笑:“可能。”
程予安说:“纸条不是失物。它是客人暂时放在我这里的东西。处理掉不是可惜,是还给它边界。”
林栀夏怔住。
程予安低头继续整理卡片。
“有些话说出来,是为了被看见一下,不是为了被保存。”
林栀夏慢慢写下这句。
写完,她没有立刻问“这句能不能用”。
因为程予安已经用行动回答了。
那些纸条不能用。
那句话也许可以。
但要非常小心。
晚上收工时,林栀夏把今天拍到的素材给程予安简单看了一段。
拆书、找书、写卡、不推荐振作的书、碎纸机处理纸条。
程予安看完,说:“还行。”
林栀夏已经完全熟悉这个系列最高级别评价。
“那我继续按这个方向剪。”
“嗯。”
“标题暂时可能叫《不推荐也是推荐》。”
程予安想了想:“可以。”
许蔓小声说:“居然一次通过。”
程予安看她:“因为这句是事实。”
林栀夏笑:“那封面文案呢?”
她拿出几个备选。
她给陌生人推荐书,也会劝人今天先别买。
一本书不是处方。
不是所有问题,都需要一本书回答。
她说,不推荐,有时也是推荐。
程予安看完,指了指第二个。
“一本书不是处方。”
林栀夏有些意外:“这个?”
“嗯。”程予安说,“最不容易误解。”
许蔓问:“不会太冷吗?”
程予安说:“冷一点好。”
林栀夏点头:“那就先用这个。”
离开书店时,天已经黑了。
旧剧场旁边的路灯亮起来,灯光落在积水未干的地面上。慢行书店的门铃在身后响了一下,程予安重新回到柜台后,低头写着什么。
许蔓问:“今天那段母女关系的咨询,不拍会不会可惜?”
林栀夏想了想:“会。”
她没有假装自己一点都不觉得可惜。
“但不能拍。”
许蔓点头:“我也觉得。”
林栀夏说:“它可以帮助我们理解程予安为什么说一本书不是处方,但它不需要成为观众理解她的材料。”
许蔓笑了笑:“你现在越来越能接受‘有些东西只属于现场’了。”
“嗯。”
她们回到公司后,林栀夏开始导素材。
周屿白晚上开完会过来时,她刚搭好一个五分钟开头。
他坐下看了一遍。
开头是拆书。
不是卡片。
也不是小木盒。
是一箱书被打开,程予安把书一本本拿出来,贴签、录入、上架。
然后才是小木盒。
空白纸条被放进去。
程予安的声音:
“我只是卖书,不提供答案。”
周屿白看完,说:“开头对。”
林栀夏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嗯。”他说,“先让她成为店主,再让她成为推荐者。”
“我也是这样想的。”
“中段呢?”
“想用‘不推荐’做中心。”林栀夏说,“先拍她拒绝给不合适的人推荐书,再拍她推荐一本薄书。最后落在纸条和卡片分开处理。”
周屿白点头:“结构清楚。”
林栀夏低头记下,又觉得这句话最近听过很多次。
但她仍然想记。
周屿白看见她写,也没拦。
“今天有没有拍到不能用但有帮助的现场?”他忽然问。
林栀夏抬头。
她知道他不是随便问。
他太了解现场。
有些最关键的理解,往往来自不能用的素材。
“有。”她说,“一个母亲想给不理她的女儿买书,程予安拒绝了。她说,一本书不是道歉,也不是门铃。”
周屿白安静了一下。
“你拍了吗?”
“没有。”
“对。”
林栀夏轻轻点头:“我知道不能拍。但它让我更清楚程予安的边界。”
“这就够了。”周屿白说,“不是所有现场都要进入片子。”
“嗯。”
剪辑室安静下来。
林栀夏忽然想起程予安那句:
有些话说出来,是为了被看见一下,不是为了被保存。
她看向周屿白。
有些话是不是也是这样?
比如那句“如果你丢伞,我会陪你找”。
比如她说“昨天的晚安我很高兴”。
它们被说出来,不一定是为了马上进入某种关系的存档。
也许只是为了被对方看见一下。
然后放在那里。
不急着处理。
周屿白察觉她走神,问:“想什么?”
林栀夏回过神:“想纸条。”
“纸条?”
“程予安说,有些话说出来,是为了被看见一下,不是为了被保存。”她顿了顿,“我觉得这句话很重要。”
周屿白看着她:“放片子里?”
“不一定。”林栀夏说,“也许只放在我本子里。”
周屿白点头。
“你现在分得很清。”
林栀夏笑了一下:“偶尔也会分不清。”
“比如?”
她一愣。
这个问题像忽然推近的镜头。
林栀夏低头看着本子,心跳快了一点。
她当然知道“比如”是什么。
比如工作里的靠近和工作外的靠近。
比如晚安是不是只是晚安。
比如周屿白是在关心一个编导,还是在关心她。
比如她想问,又不敢问。
但她不能这样说。
至少现在不能。
于是她轻声说:“比如,有些句子很好,我会舍不得不用。”
周屿白看着她,没有拆穿。
“那就先放本子里。”
“嗯。”
他停了一下,又说:
“放本子里,也不是丢掉。”
林栀夏心里轻轻一动。
她抬头看他。
周屿白的神色很平静,像只是在说剪辑经验。
可林栀夏知道,这句话不只属于剪辑。
她低声说:“我知道。”
晚上十点半,林栀夏收工。
这一次,她没有等周屿白提醒。
周屿白看她关电脑,挑了下眉:“今天这么自觉?”
“旧机器需要保养。”
“谁说的?”
“很多人。”
周屿白看着她,眼里有淡淡笑意:“那听他们的。”
两人一起下楼。
走到地铁口时,林栀夏照例检查伞。
在。
书也在包里。
本子也在。
没有失物。
她抬头说:“今天没有丢东西。”
周屿白点头:“很好。”
林栀夏笑:“你现在也像流程检查。”
“有效就行。”
地铁口风吹上来。
林栀夏站在台阶前,没有立刻走。
她想起程予安说,一本书不是处方。
那么一句晚安也不是。
一次陪她找伞也不是。
它们不能替她解决所有不确定。
但它们可以在某一刻递过来,刚好够她读一页。
她抬头:“晚安。”
周屿白看着她。
“晚安,林栀夏。”
她笑了一下,转身下楼。
这一次,她走得很慢。
像一页书读完了,不急着翻下一页。
回到出租屋后,她把本子打开,夹进那张边界卡片的地方已经微微鼓起。
她在新的一页写:
“今天正式拍程予安。
她说,纸条属于客人,推荐卡属于她的工作记录。
她还说,有些话说出来,是为了被看见一下,不是为了被保存。
我今天没有拍一个很重要的现场。
但它帮我理解了她。
这让我想到,很多东西也许不进入片子,反而能更好地留下。
比如一张卡片。
比如一句话。
比如某些还不能命名的靠近。
放本子里,不是丢掉。”
写完,她停了一下,又补:
“周屿白说的。”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手机亮起。
周屿白发来:
“到家了吗?”
林栀夏回:
“到了。今天没有失物。”
周屿白:
“很好。”
几秒后。
“晚安。”
林栀夏回:
“晚安。”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没有再等新的消息。
因为今晚这一页已经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