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编导点头。
“那你觉得你自己在这个系列里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这个问题让林栀夏安静了一会儿。
如果是以前,她可能会说学到了很多,成长了很多,感谢团队。
这些都是真的。
但不够。
她想了很久,说:
“我以前总觉得,要等别人确认我做得好,我才敢相信自己有位置。这个系列让我慢慢知道,位置不是一下子被给到的,它是在一次次具体判断里长出来的。”
她停了一下,轻轻笑了笑。
“我还是会怕判断错。但现在我知道,错了也可以改。片子不是坏了,只是还没处理到合适的位置。”
采访结束后,林栀夏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灯光关掉时,她整个人像松了一口气。
采访编导笑着说:“讲得很好,很真。”
林栀夏说:“谢谢。”
她还没站起来,许蔓就从门口探头:“小林导演,出镜稳得可以啊。”
林栀夏无奈:“我快紧张死了。”
“没看出来。”
周屿白已经不在门口。
林栀夏心里有一点点空,又觉得自己这样很奇怪。
她收拾东西回到工位,发现桌上多了一杯热水。
没有便签。
也没有署名。
可她知道是谁放的。
杯壁还温着。
林栀夏坐下,手指轻轻贴着杯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许蔓从旁边经过,看见她的表情,立刻停下。
“谁送的?”
“热水而已。”
“我问谁送的热水。”
林栀夏假装没听见,打开电脑。
许蔓眯眼看她:“你现在很可疑。”
“我要改模板了。”
“你在逃避。”
“我在工作。”
许蔓笑着摇头:“行,工作。”
下午,主创访谈粗剪出来了一版。
林栀夏自己看得很不适应。
她总觉得屏幕里的自己有点陌生。
说话时会停顿,笑的时候有点紧,手偶尔会不自觉攥紧。
但采访编导剪得很好,保留了她最自然的几段。
尤其是那句:
“我觉得纪录片不是替别人把盒子打开,而是等他愿意把盒子放到桌上。”
秦然看完说:“这句很好,可以做标题。”
林栀夏立刻说:“不行。”
秦然挑眉:“为什么?”
林栀夏顿了一下。
因为这是周晓棠的铁盒。
如果拿这句话做标题,会不会又把铁盒变成一个漂亮隐喻?
她想了想,说:“这句可以放在正文里,但标题可能太文艺。也容易让观众以为我们在主打‘秘密’。”
秦然笑了一下:“你现在连自己的话也开始防了。”
林栀夏有点不好意思:“习惯了。”
周屿白坐在旁边,淡淡说:“这个习惯不错。”
最后,访谈标题定为:
“他们没有被一个故事说完。”
林栀夏觉得这更适合。
不是她的金句。
是整个系列的中心。
访谈发布前,林栀夏突然有些紧张。
不是像片子上线时担心被摄者被误解的紧张。
而是担心自己被误解。
她会不会被说太理想化?
会不会有人觉得她装?
会不会有人觉得一个年轻编导讲这些太满?
她看着预览页面,忽然理解了被拍摄者复看时的沉默。
一个人看到自己被剪进视频里,真的会有一种不受控制的感觉。
哪怕内容是自己说过的话。
哪怕剪辑没有恶意。
它还是会变成另一个“自己”,被放到外面。
傍晚,周屿白路过她工位,见她盯着页面不动,问:“怎么?”
林栀夏老实说:“有点紧张。”
“怕评论?”
“嗯。”
“那就别看。”
林栀夏抬头:“这么简单?”
“对自己也可以用你给被摄者的流程。”周屿白说,“不建议直接刷全部评论。可以让运营整理代表性反馈给你。”
林栀夏被他说得愣住,随后忍不住笑了。
“你怎么背得比我还熟?”
“模板是你写的。”他说,“别只用来管别人。”
这句话很轻,却让林栀夏心里慢慢安定下来。
是啊。
她总是努力保护别人被看见后的边界。
却差点忘了,自己也可以有边界。
访谈在晚上七点发布。
林栀夏真的没有第一时间看评论。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改文档。
半小时后,许蔓冲过来:“反馈不错!”
林栀夏立刻抬头:“真的?”
许蔓把手机递给她。
评论不多,但大多温和。
“这句‘不要把一个人说得太简单’好戳。”
“看完想去看正片。”
“这个编导说话很克制,感觉是真在现场待过。”
“普通人不是素材,这句我喜欢。”
当然也有几条说:
“有点太文艺。”
“纪录片不就是要拍故事吗,搞这么复杂干嘛。”
林栀夏看到这两条,心口轻轻动了一下。
但没有被击穿。
她发现自己竟然能比较平静地把它们当作反馈。
有些人接住了。
有些人没有。
这很正常。
许蔓问:“怎么样?”
林栀夏把手机还给她:“还行。”
许蔓笑:“你现在学会被摄者式评价了。”
林栀夏也笑:“还行就是不错。”
晚上九点,周屿白发来消息。
“访谈看了。”
林栀夏盯着屏幕等了几秒。
下一条才来。
“讲得很好。”
不是“还行”。
不是“不错”。
是讲得很好。
林栀夏看着这四个字,心跳慢慢快起来。
她打字:
“谢谢周导。”
又觉得太正式。
删掉。
重新打:
“我其实很紧张。”
发出去后,她有点后悔。
周屿白回:
“看出来了。”
林栀夏:“……”
她就知道。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
“但没乱。”
林栀夏看着这三个字,忽然笑了。
慌,但没乱。
紧张,但没乱。
怕,但没乱。
这好像已经成了她这段时间最真实的进步。
她回:
“那就好。”
周屿白又发:
“明天早点到,讨论下一批人物库。”
林栀夏忍不住笑出声。
果然。
夸奖之后,永远跟着工作。
她回:
“收到。”
晚上回到出租屋,林栀夏把旧相机放在桌上,又给小雏菊换了水。
她坐下来,打开小本子。
今天写:
“主创访谈发布了。
我第一次被放到镜头前。
原来被看见真的会紧张。
哪怕内容没有错,哪怕剪辑很温和,还是会觉得自己被放到了一个不完全受控的地方。
我以前总是说,要尊重被摄者的边界。
今天才知道,边界不只是他们需要,我也需要。
周导说,模板别只用来管别人。
我觉得他说得对。”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又写:
“今天他说,讲得很好。
我很高兴。
这句话我想诚实地写下来。
以前我总觉得承认自己因为别人一句夸奖高兴,是很不成熟的事。
现在觉得不是。
喜欢被肯定,也是普通人的一部分。
只要不把自己全部交给那句肯定就好。”
她放下笔,看着桌上的旧相机。
想了想,她拿起相机,对准小雏菊按下快门。
咔哒。
声音比之前顺了一点。
她低头看着相机,忽然轻声说:
“还挺争气。”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
窗外老街已经安静下来。
夜里,有些灯还亮着。
林栀夏知道,她还有很多要学的东西。
怎么带新人物。
怎么面对平台。
怎么处理访谈后的自己。
怎么分辨工作里的信任和心里那些更柔软、更不好命名的东西。
这些她都还没有答案。
但这一次,她不急着把盒子打开。
先把它放在桌上。
等它自己慢慢定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