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周晓棠开始收拾工具。
林栀夏帮她把椅子旁边的防尘布拿起来,却不知道该放哪里。
周晓棠看见她笨手笨脚,直接接过去:“你别动,越帮越忙。”
林栀夏收回手:“好。”
“你们剪片的人手都这么没用吗?”
“也不是。”林栀夏想了想,“周导手挺稳的。”
周晓棠抬头:“周导是谁?”
“我们导演。”
“就是你经常提的那个?”
林栀夏一愣:“我经常提吗?”
周晓棠看她的表情像是在说:你自己不知道?
林栀夏耳朵有点热:“可能……偶尔。”
周晓棠淡淡道:“偶尔很多次。”
林栀夏低头把相机装包,假装没听见。
周晓棠没有继续追问,只说:“他剪你这条线吗?”
“不是。”林栀夏说,“这条我自己带,他把关。”
“那你提他干什么?”
林栀夏动作一停。
这个问题比“为什么拍旧物”还让她卡住。
她想了想,只能说:“他教了我很多。”
“老师?”
“算是。”林栀夏说完,又觉得不完全对,“但也不只是。”
周晓棠看她一眼,似乎懒得继续分析:“你们关系也需要修吗?”
林栀夏差点被口水呛住。
“不是!”
周晓棠:“我只是问修不修。”
林栀夏脸都热了:“不修。”
周晓棠低头收工具,语气平平:“哦,那就是还没坏。”
林栀夏:“……”
她忽然发现,周晓棠这个人看起来不爱说话,但一旦开口,句子杀伤力很强。
离开工作室前,林栀夏把今天拍到的素材给周晓棠简单看了一小段。
旧椅子的裂缝。
旧钟的指针。
一袋橘子。
她拍得很朴素,没有慢动作,也没有特意调得很暖。
周晓棠看完,只说:“还行。”
林栀夏已经熟练地把“还行”归入高评价。
她笑:“那我继续拍?”
“嗯。”周晓棠说,“下次可以拍我背影。”
林栀夏眼睛一亮:“可以吗?”
“可以。”周晓棠说,“但别拍得太像大师傅。”
“为什么?”
“我没那么老。”
林栀夏笑出了声:“好。”
“也别拍得太像手作博主。”
“好。”
“更别拍得像隐居匠人。”
林栀夏一边笑一边点头:“这个也不拍。”
周晓棠把门半掩上:“你们词真多。”
“是你防得多。”
周晓棠想了想,竟然没反驳:“防着点好。”
林栀夏走出巷子时,天刚刚暗下来。
她没有马上回公司,而是在路边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打开电脑,把今天的素材简单备份,又写了现场记录。
今天她没有周屿白陪,也没有阿南辅助。
她自己沟通、自己拍、自己停机、自己判断哪里该继续,哪里该收住。
直到记录写完,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自己真的把这条线带起来了。
不是试试。
不是被安排着跟拍。
是她自己在往前推进。
她把记录发给秦然和周屿白。
秦然很快回复:“素材方向对。继续拍,但注意别太散。”
周屿白隔了几分钟回:“今天停拍旧钟主人那段,判断对。”
林栀夏看着这句话,心里轻轻一稳。
她没有把“判断对”当成全部依靠。
但听见它,还是会觉得安心。
晚上回到公司,林栀夏开始粗剪周晓棠线的第一段。
她想用快门声开头。
黑屏。
咔哒。
然后是她的旧相机被放在工作台上。
周晓棠的声音:
“能看,但不一定值得修。”
林栀夏的声音:
“如果不是为了拍照呢?”
周晓棠停顿。
画面亮起。
一间旧物修复工作室,木屑浮在光里。
周晓棠说:
“那我先拆开看看。”
林栀夏看着这个开头,觉得它还不成熟,但有方向。
这不是周晓棠的全部故事。
只是一个入口。
她把时间线命名为:
《周晓棠_能不能继续留_V1》
保存后,她靠在椅背上,肩膀终于放松了一点。
剪辑室外已经没有几个人。
许蔓发来消息:
“还在公司?”
林栀夏回:“嗯,剪周晓棠第一版。”
许蔓:“小林导演独立带线的第一版,纪念一下。”
林栀夏笑着回:“还很粗。”
许蔓:“粗也是你的。”
这句话让林栀夏怔了一下。
粗也是你的。
不完美也是你的。
需要改也是你的。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很像周晓棠的旧椅子。
裂缝还在,颜色不完全一致,但它能继续坐,也能继续留。
晚上十一点,周屿白路过剪辑室,见她还在,敲了敲门。
“还不走?”
林栀夏抬头:“马上。”
周屿白显然不信。
他走进来,看了一眼时间线。
“开头用相机?”
“嗯。”林栀夏说,“但还没顺。”
周屿白看了二十秒。
黑屏,快门声,相机被放在工作台上,周晓棠说:“能看,但不一定值得修。”
他看完,说:“这个入口可以。”
林栀夏眼睛亮了一点。
“但你自己的声音要不要保留,再想想。”
她点头:“我也在犹豫。保留的话,会显得我太前;删掉的话,周晓棠为什么开始拆相机就不清楚。”
“可以保留问题,不保留你的人。”周屿白说。
林栀夏想了想:“用字幕?”
“或者画外音保留一句,不出现你。”他说,“但不要让观众以为这是你的相机故事。”
“明白。”
周屿白看着屏幕上的旧相机,忽然问:“这相机对你很重要?”
林栀夏一愣。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包。
“以前很重要。”她说,“后来坏了,就一直放着。”
“为什么不扔?”
林栀夏想了想:“可能是因为,它记录过我刚开始想拍东西的时候。”
周屿白没有说话。
林栀夏继续说:“那时候我拍得很差,但我很认真。后来总觉得那种认真有点幼稚,就把相机也一起收起来了。”
剪辑室里安静下来。
周屿白看着她。
林栀夏笑了笑,声音很轻:“现在修好以后,发现它确实旧,也确实不稳定。但它还能响。”
周屿白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那就别把它只当道具。”
林栀夏抬头。
“它是你进入这个人物的理由。”他说,“但不要让它变成你的主角。”
她点头:“我知道。”
“你现在知道得很多。”周屿白说。
林栀夏有点不好意思:“因为你们一直提醒。”
“不是所有提醒都有人听。”
这句话落下来时,林栀夏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她看向周屿白。
他已经把视线转回屏幕,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
可林栀夏知道不是。
她低头笑了一下,没有追问。
周屿白说:“走吧。”
这一次,林栀夏没有说“再等一下”。
她保存工程,关电脑,拿起包。
两人一起下楼时,电梯里很安静。
林栀夏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忽然想起周晓棠那句“你们关系也需要修吗”。
脸又有点热。
周屿白看她一眼:“想什么?”
“没什么。”
“你每次说没什么,一般都有。”
林栀夏立刻摇头:“真的没有。”
周屿白显然不信,但没有继续问。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
夜风吹进来。
林栀夏走出公司,忽然觉得今晚的城市比以往安静一点。街边有一家便利店亮着灯,远处路口有出租车经过,玻璃楼里还有几层没熄。
她抱着包,包里放着那台刚修好的旧相机。
那声快门好像还在。
咔哒。
不新。
不稳。
但还能响。
她忽然觉得自己也是这样。
不新,也不稳。
但正在一点点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