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秋宁回复:
“恭喜。继续写,不要急着否定自己。”
这句话像赵盈送给学生卡片上的那句,又像梁秋宁送给她的另一束花。
许一禾最晚回。
“通过了?”
林栀夏:“嗯。”
许一禾:“那可以睡觉了吗?”
林栀夏笑:“可以。”
许一禾:“那就睡。”
林栀夏回了一个“好”。
放下手机后,她打开周晓棠的资料。
旧物修复。
大厂离职。
不愿谈离职原因。
她在本子上写:
“不能一开始就问:为什么离职?
不能把她拍成逃离大厂的人。
先看她修什么,怎么修,为什么有人把旧物交给她。”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忽然觉得这个题材和前面三个人有某种很隐秘的连接。
陈建民修鞋。
梁秋宁修剪花枝。
许一禾把身体里旧的训练习惯带到现在。
周晓棠修旧物。
也许她要拍的不是“离职后重启人生”。
而是,一个人如何对待那些被别人认为已经旧了、坏了、不值得保留的东西。
林栀夏低头继续写:
“先不要拍她的人生选择。
先拍她手里的旧物。”
写完后,她把本子合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周屿白。
“明天去接触周晓棠?”
林栀夏回:“先查地址,下午去工作室。”
周屿白:“需要我一起吗?”
林栀夏看着这句话,心里轻轻一动。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独立负责时问“需要吗”,而不是直接安排。
她想了想,回:
“不用。我先自己去。”
发出去后,她有点紧张。
不是怕他不高兴。
而是这句话本身,像她真的往前走了一步。
周屿白回得很快:
“好。回来给我看判断。”
林栀夏笑了一下,回:
“收到。”
第二天下午,林栀夏按照资料上的地址,找到了周晓棠的工作室。
工作室在一条老居民区旁边,不临街,要从一条窄巷子进去。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
小棠旧物修复
字写得不规整,但很清楚。
窗边摆着一张旧木椅,椅背修补过,颜色和原木有一点细微不同。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砂纸摩擦木头的声音。
林栀夏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她想起第一次去梁秋宁花店时,自己站在门口的紧张。
也想起第一次去便利店时,她不知道该买什么。
现在她还是紧张。
但紧张里多了一点熟悉。
她知道第一步该怎么做。
不是问故事。
先看人怎么工作。
她轻轻敲门。
里面的声音停了。
一个年轻女人抬起头。
她穿着深蓝色围裙,袖口卷到手肘,手上沾着一点木屑。头发用一支铅笔随意挽在脑后,眉眼很清淡,却有一种专注后被打断的微微警惕。
“修东西吗?”女人问。
林栀夏点头。
她从包里拿出一只旧相机。
那是她昨晚在出租屋柜子里翻出来的,大学时用过,快门有些卡,早就放坏了。她原本想扔掉,却一直没舍得。
“这个还能修吗?”
周晓棠接过去,看了看型号,又试着按了一下快门。
“能看,但不一定值得修。”
林栀夏问:“为什么?”
“修理成本可能比它现在的价值高。”周晓棠说得很直接,“如果只是想拍照,不如买新的。”
林栀夏看着那只相机,轻声说:“如果不是为了拍照呢?”
周晓棠抬头看她。
林栀夏说:“它陪我拍过很多东西。我想知道它还能不能响一下。”
周晓棠看了她几秒,没再说“不值得”。
她把相机放到工作台上。
“那我先拆开看看。”
林栀夏站在一旁,看她拿出小螺丝刀,动作很轻地拧开机身。
工作室里很安静。
墙边摆着旧椅子、旧钟、收音机、木框镜子,还有几台半拆开的相机。空气里有木屑、机油和一点旧纸的味道。
周晓棠低头拆相机时,神情非常专注。
不像在修一个东西。
像在和它谈判。
林栀夏没有立刻自我介绍。
她只是看着。
看周晓棠怎样把细小螺丝按顺序摆好,怎样用镊子夹出卡住的碎屑,怎样在快门结构那里停顿很久,轻轻说了一句:
“不是坏了,是卡住了。”
林栀夏心里微微一动。
这句话太熟悉。
梁秋宁说过,花不是坏了,只是吸不上水。
许一禾说过,不是所有脚疼都和梦想有关。
现在,周晓棠说:
不是坏了,是卡住了。
林栀夏低头,在本子上写下这句话。
周晓棠抬眼看见她写字,眉头轻轻皱起。
“你不是单纯来修相机的吧?”
林栀夏停住。
她知道,到了该坦白的时候。
她把笔放下,看着周晓棠。
“我叫林栀夏,是纪录片项目组的编导。”
说出“编导”两个字时,她没有卡顿。
也没有加“实习”。
周晓棠看着她,没有说话。
林栀夏继续说:
“我今天确实带了相机来修,也确实想先看看你怎么工作。我们在做一组关于普通人生活的纪录片,目前想了解旧物修复这个方向。但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拍,也不会继续打扰。”
周晓棠沉默片刻,低头继续拆相机。
“你们想拍我为什么离职?”
林栀夏说:“现在不想。”
周晓棠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林栀夏继续说:“至少,我今天更想知道,为什么有人会把一件不一定值得修的东西送到你这里。”
工作室安静下来。
周晓棠低头看着那只旧相机。
过了很久,她说:
“因为人不只按价值留东西。”
林栀夏的心轻轻一震。
她没有立刻写。
只是把这句话在心里放稳。
周晓棠抬头看她:“你要拍这个?”
林栀夏点头:“如果你愿意。”
“我不谈离职。”
“好。”
“不拍我哭。”
“好。”
“也别写什么‘修复旧物,也修复自己’。”
林栀夏顿了一下。
这句话她刚才确实差点想到。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好,不写。”
周晓棠看着她:“你笑什么?”
“没有。”林栀夏认真说,“只是觉得你们都很会提前堵住我可能写错的句子。”
“你们?”
林栀夏想起陈建民、梁秋宁、许一禾。
她笑了笑:“我以前拍过几个人,他们都很擅长告诉我,不要把他们拍成什么样。”
周晓棠没有接话。
她低头重新装上相机后盖,试着按了一下快门。
咔哒。
声音很轻。
却真的响了。
林栀夏怔住。
周晓棠把相机递给她:“能响,但不稳定。真想修好,要留几天。”
林栀夏接过相机,低头看着它。
她没想到它真的还能响。
那一声“咔哒”像从很久以前传回来。
她轻声说:“那我留几天。”
周晓棠点头:“登记一下。”
林栀夏填表时,周晓棠忽然问:“你刚才说你叫什么?”
“林栀夏。”
“哪个栀?”
“栀子花的栀。”
周晓棠点点头:“下周来取。”
林栀夏抬头:“我还能再来吗?不是取相机,是继续看看你工作。”
周晓棠看着她。
几秒后,她说:“可以。”
林栀夏心里轻轻亮起来。
“但不带相机。”周晓棠补充。
“好。”
“不录音。”
“好。”
“先别告诉我太多你们想怎么拍。”
林栀夏一愣:“为什么?”
周晓棠低头整理工具:“我怕你们说得太好听。”
这句话很轻,却很准。
林栀夏慢慢点头:“好,那我先不说太好听。”
周晓棠看了她一眼:“这句已经有点了。”
林栀夏笑了。
离开工作室时,天快黑了。
巷子里有小孩骑车经过,车铃声清脆。林栀夏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木牌。
小棠旧物修复。
她打开本子,写下第一条人物判断:
“周晓棠可能成立。
不是因为她从大厂离职后修旧物。
而是因为她知道,人不只按价值留东西。
她的核心不是逃离。
是判断什么值得被留下。”
写完,她给周屿白发消息:
“第一次接触结束。她允许我下周再去,不带相机,不录音,不谈离职。她说:人不只按价值留东西。我觉得这条线可以继续。”
周屿白很快回复:
“判断不错。明天写人物判断。”
林栀夏看着“判断不错”四个字,笑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走出巷子。
城市灯火一点点亮起来。
她的旧相机留在了工作室里。
那声“咔哒”还在耳边。
林栀夏忽然觉得,这条新人物线像一扇刚刚打开的小门。
门里不是答案。
只是一些旧物、木屑、螺丝和一个不愿被写得太好听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往地铁站走去。
这一次,她不是试试而已。
她是真的要把这条线带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