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笑了一下:“我本来想看的。”
“然后呢?”
“然后觉得我自己能答。”
周屿白看着她。
片刻后,他说:“嗯。”
只有一个字。
可林栀夏听懂了。
这比“不错”还像夸奖。
下午,林栀夏把新的标题和封面文案发给许一禾。
“暂定标题:《以前练过》
封面文案:她以前练过舞,也站过每一个夜班。
简介会写:许一禾以前练过舞,现在是便利店夜班店员。她不愿把过去叫作梦想,也不愿把现在叫作重生。对她来说,那只是以前练过。”
消息发出去后,许一禾一直没有回。
林栀夏已经学会不催。
她去改片子,把“拒绝标签”那段重新放回对话里。
画面是凌晨公交站。
许一禾说:“如果一定要写我以前学过舞蹈,就写以前练过。”
林栀夏的声音在画外,很轻:“别写梦想?”
许一禾:“别写梦想。别写跌落。也别写重生。”
林栀夏问:“为什么?”
许一禾停了一下,说:
“我只是上个夜班,不是浴火凤凰。”
这样一改,那段不再像金句堆叠。
它变成了许一禾和林栀夏之间真实发生过的一次边界协商。
更松。
也更准。
傍晚时,许一禾终于回复了。
“标题可以。”
过了两分钟,她又发:
“封面也可以。”
林栀夏刚松一口气,第三条消息来了:
“简介里‘不愿把过去叫作梦想’这句,改成‘不想’。”
林栀夏看着那两个字,立刻明白了。
“不愿”听起来更像抗拒,更重。
“不想”更像许一禾。
她回:“好,改成不想。”
许一禾:“还有,别写‘对她来说’。”
林栀夏:“为什么?”
许一禾:“像你们替我总结。”
林栀夏忍不住笑了。
她回:“好。改成:‘她说,那只是以前练过。’”
许一禾:“可以。”
林栀夏把简介改好:
“许一禾以前练过舞,现在是便利店夜班店员。她不想把过去叫作梦想,也不想把现在叫作重生。她说,那只是以前练过。”
她看着这一版,觉得确实更像许一禾。
不解释太多。
不让别人替她抒情。
晚上,林栀夏带着最新版本去便利店给许一禾看。
便利店还没到最忙的时候。
许一禾坐在窗边,电脑放在她面前。她摘了工牌,但还穿着便利店马甲。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眉眼仍旧很冷,神情却比第一次柔和一点。
视频播放时,她一直没说话。
看到旧训练鞋时,她眨了一下眼。
看到自己说“就叫以前练过”时,她低头喝了口水。
看到最后,公交车开走,她站在站牌旁说“还有下一班”时,许一禾忽然笑了一下。
片子结束。
林栀夏有点紧张:“你觉得可以吗?”
许一禾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电脑合上,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两下。
“你把我拍得挺累的。”她说。
林栀夏一怔,心瞬间提起来:“是不舒服吗?如果你觉得太——”
“不是。”许一禾打断她,“夜班本来就累。”
林栀夏安静下来。
许一禾看向窗外,那里正有一个外卖员推门进来,门铃响了一声。
“这样可以。”她说,“没拍得太漂亮。”
林栀夏终于慢慢松了一口气。
“那结尾呢?”
“结尾也可以。”许一禾说,“我那天确实没赶上车。”
林栀夏笑了。
许一禾看她:“你笑什么?”
“没有。”林栀夏说,“就是觉得你真的很不喜欢别人过度解读。”
“过度解读很烦。”许一禾说,“错过车就是错过车。”
“嗯。”
“但放在片子里……”许一禾停了一下,像是有些不情愿承认,“也还行。”
林栀夏低头笑:“那我记下,‘也还行’。”
许一禾淡淡道:“你们被拍的人是不是都很难夸你?”
林栀夏想起陈建民那句“还行”,梁秋宁那句“像认真改过很多遍的学生作文”。
她笑着说:“好像是。”
许一禾把电脑推回去:“可以用。”
林栀夏认真问:“你确定?”
“确定。”许一禾说,“但是评论我不看。”
“好。”林栀夏点头,“上线后我会整理代表性反馈。如果有需要同步的,我会先问你。”
“嗯。”
“如果有人截取片段乱写标题,我们也会处理。”
许一禾看了她一眼:“你们之前遇到过?”
林栀夏点头:“遇到过。”
“麻烦吗?”
“挺麻烦的。”
“那你还做?”
这个问题许一禾问过一次。
那次是在清晨公交站,她问她,做片子这么麻烦,你还做?
林栀夏这次想了想,回答得比上一次更慢,也更确定。
“因为准确地看见一个人,本来就很麻烦。”她说,“但我觉得值得。”
许一禾看着她。
过了会儿,她说:“你这句有点像满分作文。”
林栀夏:“……”
许一禾拿起工牌,重新别到马甲上:“不过不讨厌。”
林栀夏笑了。
从便利店出来时,夜已经深了。
林栀夏站在街边,给周屿白发消息:
“许一禾确认通过。她说没拍得太漂亮,可以用。”
周屿白回得很快:
“这算高评价。”
林栀夏看着屏幕,忍不住笑。
她回:
“我也觉得。”
过了一会儿,周屿白又发:
“你这条线,和老陈、梁秋宁不一样。”
林栀夏问:
“哪里不一样?”
周屿白回:
“前两条是你学会怎么靠近伤口。许一禾这条,是你学会不把所有东西都当成伤口。”
林栀夏站在便利店门口,久久没有动。
门铃在身后响。
许一禾的声音从店里传出来:
“欢迎光临。”
玻璃门关上,声音被隔在里面。
林栀夏低头看着周屿白那句话,忽然觉得心里很静。
是。
她以前太容易把疼痛当成故事的中心。
陈建民的亡妻,梁秋宁的儿子,许一禾的舞蹈。
那些当然重要。
可一个人不只是由伤口构成。
有时候,真正该拍的不是伤口本身,而是人如何带着它继续生活;甚至有些东西根本不该被称为伤口,只是经历、习惯、曾经练过。
她打开小本子,在路灯下写:
“今天许一禾确认通过。
她说,没拍得太漂亮。
我以前总怕自己拍得不够动人。
现在第一次觉得,不够漂亮也可能是一种成功。
因为准确,本来就不一定漂亮。”
写完,她合上本子。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三环边的便利店灯火通明。
林栀夏忽然抬头,看见玻璃窗里映出自己的影子。
她背着包,穿着黑鞋,眼下有熬夜后的淡青,头发也被风吹得有些乱。
不漂亮。
但很真实。
她看着那个影子,慢慢笑了一下。
然后转身,走向地铁站。
她知道,今晚还有下一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