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然看向周屿白:“你觉得呢?”
周屿白说:“主标题《以前练过》。”
运营同事还是有些犹豫:“点击会不会弱?”
周屿白淡淡道:“可以用封面文案补信息。”
林栀夏接过话:“封面可以写:‘她拒绝把过去叫作伤口。’或者‘凌晨四点,她的身体还记得怎样站稳。’”
秦然看向她:“第二句好。”
运营同事在屏幕上打出来:
《以前练过》
封面文案:凌晨四点,她的身体还记得怎样站稳。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秦然点头:“先按这个方向走。”
林栀夏松了一口气。
可秦然很快又说:“不过,片子里还是要交代她曾经学舞蹈这件事,否则标题和封面会悬空。”
林栀夏点头:“我会交代,但不讲退学原因。”
“可以。”秦然说,“但你要让观众知道,她不是普通夜班店员。”
林栀夏想了想:“她可以是普通夜班店员,同时也是以前练过舞蹈的人。”
秦然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你现在很会卡边界。”
林栀夏耳朵微微发热。
秦然说:“这是好事。但别卡死。观众需要入口。”
“我知道。”林栀夏说,“我会用动作做入口,不用伤口做入口。”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半秒。
周屿白看向她。
许蔓在桌下悄悄给她比了一个大拇指。
秦然点头:“这句可以写进方案。”
散会后,林栀夏把标题方案发给许一禾确认。
她写:
“目前暂定标题《以前练过》,封面文案:凌晨四点,她的身体还记得怎样站稳。简介里会提到你曾经学过舞蹈,但不会写梦想、跌落、重生,也不会写退学原因。你看是否可以?”
消息发出去后,她一直等到晚上才收到回复。
许一禾回:
“标题可以。”
隔了一会儿,又回:
“封面文案有点像你们周导会说的话。”
林栀夏愣了一下,忍不住笑。
她回:“为什么?”
许一禾:“冷静,但装得有点文艺。”
林栀夏笑得趴在桌上。
许蔓凑过来:“笑什么?”
林栀夏把手机递给她看。
许蔓看完也笑:“她眼光挺准。”
周屿白正好从旁边经过:“笑什么?”
两个人同时安静。
周屿白看向她们。
许蔓十分自然地说:“没什么,讨论封面文案。”
周屿白看向林栀夏:“许一禾反馈了?”
林栀夏点头:“她说标题可以。”
“封面呢?”
林栀夏迟疑了一下,还是如实说:“她说……有点像你会说的话。”
周屿白:“……”
许蔓低头喝水,肩膀微微抖。
林栀夏努力忍笑:“她还说,冷静,但装得有点文艺。”
周屿白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很好笑?”
林栀夏立刻摇头:“没有。”
许蔓终于没忍住,咳了一声。
周屿白拿过她桌上的标题方案,冷淡地说:“那就换。”
林栀夏一愣:“换吗?”
“不换等着被被摄者嫌弃?”
他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
但林栀夏莫名觉得,他好像也没有真的生气。
她低头重新想。
封面文案要有信息,也要符合许一禾。
不能太文艺。
不能太像周屿白。
想到这里,她又差点笑出来。
周屿白看她一眼。
她立刻收住。
最后,她写下:
“她说,那不叫梦想,也不叫伤口。”
许蔓看了一眼:“这个更像许一禾。”
周屿白也看了一眼:“可以。”
林栀夏发给许一禾。
几分钟后,许一禾回:
“这个行。”
后面又补了一句:
“别加省略号。”
林栀夏低头笑。
她回:“不加。”
许一禾:“也别加那种很悲伤的音乐。”
林栀夏:“不加。”
许一禾:“也别把我背影调成慢动作。”
林栀夏:“也不加。”
许一禾过了几秒,回:
“那可以。”
林栀夏看着那三个字,心里很踏实。
她越来越发现,让被拍摄者参与这些细节,并不会削弱创作。
相反,它让片子更不容易跑偏。
因为人物自己最知道,哪些词不像自己。
晚上,林栀夏继续改片子。
她把许一禾拒绝标签的几句话放到中段偏后。
画面是便利店仓库里的旧训练鞋。
许一禾的声音说:
“别写梦想。”
画面切她擦热柜玻璃。
“别写跌落。”
画面切她穿过窄货架。
“也别写重生。”
画面切凌晨四点,她站在收银台后,背很直,眼下有疲惫。
“我只是上个夜班,不是浴火凤凰。”
林栀夏把这一段放完,觉得整个片子忽然有了一点锋利。
不是情绪上的锋利。
是许一禾自己的锋利。
她不是等着被记录的人。
她在不断纠正镜头看她的方式。
片子最后,林栀夏仍然暂时用了摘工牌作为结尾。
许一禾结束夜班,把工牌放进抽屉,背上包走出店门。
天亮了。
便利店灯还亮着。
她没有回头。
这个结尾还可以。
但林栀夏仍然觉得差一点。
她想要一个不是“夜班结束”的结尾,而是许一禾自己还会继续往前走的落点。
可是她知道,这种镜头不能写在纸上硬找。
只能继续等。
下一次拍摄是在周五凌晨。
许一禾说可以拍她从货架中间穿过去,也可以拍走路。
林栀夏这次只带了轻便相机。
她没有让阿南来。
她想一个人拍这组更细的动作。
凌晨四点二十,便利店最困的时候,许一禾去仓库拿货。
货架之间堆了几箱还没拆的饮料,通道窄得几乎只够一个人侧身过。
林栀夏站在后面,举起相机。
许一禾抱着一箱纸巾,从货架和货箱中间穿过去。
她的肩膀轻轻往内收,腰胯一转,脚步没有停,整个人像一条很窄的风,从缝隙里过去了。
没有音乐。
没有慢动作。
可林栀夏看着取景框,突然屏住呼吸。
那一瞬间,许一禾没有跳舞。
但她身体里的“以前练过”全部出现了。
不为舞台。
不为观众。
只为了让她在凌晨四点二十的便利店仓库里,抱着一箱纸巾,不撞到旁边的货架。
这个动作太生活了。
也太准确了。
许一禾把纸巾放到货架上,回头看她:“拍到了吗?”
林栀夏点头:“拍到了。”
“别放慢。”
“不放。”
“别配音乐。”
“不配。”
许一禾看她一眼:“你现在答应得比较可信了。”
林栀夏笑了。
六点交班后,许一禾照常去公交站。
林栀夏跟在旁边,拍她的脚步。
旧训练鞋踩过便利店门口的水渍,鞋边沾了一点灰。天已经亮,路边早点摊开始支炉子,公交站旁边有上班的人低头刷手机。
许一禾走得很快。
她的背依旧很直。
快到站台时,一辆公交车刚好进站。
许一禾没有跑。
她停下来,看着车门开了又关。
林栀夏以为她错过了车,会有点懊恼。
可许一禾只是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时间。
“还有下一班。”她说。
林栀夏举着相机,忽然觉得这句话可以做结尾。
不是因为它多有哲理。
而是因为它太许一禾了。
错过一班车,不是什么命运隐喻。
也不是重生前的停顿。
就是还有下一班。
她不上升,也不崩溃。
她只是站在那里,等下一班。
林栀夏没有让她重复。
只把这一段自然拍下来。
公交站的清晨,便利店夜班结束后的风,许一禾站在站牌旁,背影很直。
她说:
“还有下一班。”
这一次,林栀夏知道,她等到结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