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点不好意思:“我想确认这个判断会不会太冒险。”
“所以你看我?”
林栀夏低头。
周屿白看着她,语气不重:“林栀夏,你刚才其实已经知道答案。”
她慢慢抬头。
“你知道三分钟太紧,也知道为什么要三分半。”他说,“那就直接说。”
林栀夏握着笔,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周屿白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把修改意见递给她。
纸上写得很细。
哪里压缩,哪里留白,哪里补字幕,哪里换同期声。
林栀夏一条条看下去,忽然在最后看见一句:
“整体判断成立。”
她盯着那六个字,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照了一下。
周屿白已经转身去看素材。
林栀夏低头,把那张纸夹进了自己的本子里。
晚上,她带着新版本去给陈建民和陈舟看。
这次不是在修鞋铺门口,而是在陈舟家。
这是陈建民第一次同意去儿子家吃饭,也是陈舟主动邀请拍摄团队去家里看片。林栀夏带了电脑,没有带正式拍摄设备。
陈舟家在一个新小区,电梯房,客厅干净明亮。小孩的玩具堆在地毯上,阳台上晾着小衣服。陈建民坐在沙发边缘,浑身不自在,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陈舟的妻子倒了茶,很客气地说:“爸平时很少来,他嫌我们这儿太高。”
陈建民立刻说:“本来就高,住天上似的。”
陈舟在旁边接话:“你那老街下雨积水,你又嫌地低。”
“我什么时候嫌了?”
“你上次说水都快漫进铺子。”
“我说事实。”
林栀夏坐在一旁,忍不住笑。
她忽然明白,正片里那句“他们不是不关心彼此,只是不太会好好说话”,虽然被周屿白改掉了,但其实一直是对的。
只是片子不用直接说出来。
他们自己会演给观众看。
视频播放时,客厅安静下来。
陈建民看得很认真。
陈舟也一样。
播放到意见会那段时,陈建民坐直了一点。听见自己说“街不是只有墙和路。街上得有人”时,他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我当时真这么说的?”
林栀夏点头:“嗯。”
陈舟在旁边说:“说得挺好。”
陈建民没有回嘴。
播放到楼梯间结尾时,陈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陈建民也看见了那只悬在自己身后的手。
画面里,他说:“我自己能走。”
陈舟说:“我知道。”
视频结束后,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陈舟的妻子先开口:“我觉得挺好的。”
陈建民没说话。
陈舟看向他:“爸,你觉得呢?”
陈建民盯着黑下去的屏幕,过了很久才说:“我看起来是不是太凶了?”
陈舟笑了:“你平时比这还凶。”
陈建民瞪他。
林栀夏连忙说:“如果您觉得哪里不舒服,我们可以改。”
陈建民摇摇头:“不用。”
他停了一下,又说:“就是……还行。”
陈舟看着他:“你这个还行,是不是挺满意?”
“少分析我。”
陈舟笑了。
笑完,他对林栀夏说:“我也觉得可以。没有把我爸拍成可怜老头,也没有把我拍成坏儿子。”
林栀夏心里终于慢慢放下。
她之前一直担心,正片剪出来以后,两边都会觉得不舒服。毕竟片子里保留了争执,也保留了他们各自的难堪。
可现在她发现,有时候真实不一定会伤人。
被歪曲才会。
陈建民起身要走时,陈舟的孩子忽然跑过来,把一个拼好的积木小车递给他。
“爷爷,这个给你。”
陈建民愣了一下:“给我干吗?”
小孩说:“你店里可以放。”
陈建民嘴上说:“我店里放这个像什么样子。”
手却接了过去。
林栀夏看着他把那个颜色鲜艳的小车小心放进口袋,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想拍。
可她没有拿相机。
今天不是拍摄日。
这是他们自己的时刻。
回去的路上,陈舟送他们下楼。
电梯里,陈建民低头看着楼层数字,忽然说:“你这儿也不是不能住。”
陈舟一愣。
林栀夏也愣住。
陈建民咳了一声:“就是太高。”
陈舟看着他,过了几秒,说:“那以后你偶尔来住两天。”
陈建民没说答应,也没拒绝。
他只说:“看情况。”
电梯门开了。
林栀夏走在他们后面,心里很轻。
她知道,这不是一个大和解。
陈建民不会立刻搬来。
陈舟也不会立刻不焦虑。
但有一条缝打开了。
不是她用镜头打开的。
是他们自己在被看见、被听见、被彼此重新理解之后,慢慢打开的。
回到老街时,天已经黑了。
陈建民走到修鞋铺门口,掏钥匙开门。陈舟站在旁边,看着那扇旧门。
“爸,那个积木车你真要放店里啊?”
“不行?”
“行。”陈舟说,“挺好。”
陈建民哼了一声:“小孩送的,不能乱扔。”
他打开门,把积木车放在柜台最里面,靠近那只青边碗的位置。
灯光亮起,旧铺子里多了一点鲜艳的颜色。
林栀夏站在门外,看着那辆小小的积木车,忽然觉得正片其实还可以有另一个结尾。
不是楼梯间。
也不是第二天清晨。
而是这个。
一个不肯搬走的老人,把儿子家孩子送来的玩具放进自己的旧铺里。
旧生活没有消失。
新生活也不是完全进不来。
她把这个想法记下来,发给周屿白。
“今天看片后,陈爷爷把孙子送的积木车放进修鞋铺了。我觉得这个也可以做结尾。”
过了一会儿,周屿白回复:
“拍到了吗?”
林栀夏看着这三个字,忽然有点心虚。
她回:“没有。今天不是拍摄,我没拿相机。”
周屿白:“那就明天补拍。别让他摆拍,只拍它已经在那里。”
林栀夏笑了。
她回:“好。”
过了几秒,周屿白又发:
“这个结尾比楼梯更往前一步。”
林栀夏看着屏幕,心里一点点亮起来。
她知道为什么。
楼梯间是父子关系仍然在原地互相照看。
积木车却意味着两个生活空间之间,开始有了很小的流动。
陈舟的新家,陈建民的旧铺,孙子的礼物,亡妻的青边碗。
这些原本分开的东西,第一次被放在了同一个画面里。
第二天清晨,林栀夏下楼补拍。
修鞋铺刚开门。
陈建民照例烧水、擦桌、煮粥。他把青边碗放到桌上,又把白瓷碗放在旁边。柜台里面,那辆小小的积木车安静停着,颜色鲜亮得有些突兀。
林栀夏没有让陈建民重新摆。
她只是拍它在那里。
拍晨光落在积木车上,拍青边碗的边缘,拍陈建民从柜台前经过时,随手把它往里推了推,像怕它掉下来。
然后,她听见陈建民低声说:
“桂芬,你看,小宝送的。”
林栀夏握着相机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靠近,也没有追问。
只是让镜头安静地停在那里。
炉子上的白粥冒着热气。
旧铺子里,有一个逝去的人被照常喊来吃饭。
也有一个小孩送来的新玩具,被认真放好。
那一刻,林栀夏忽然知道,这就是结尾。
不是答案。
是生活继续往前挪了一点点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