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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 她开始学会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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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插进去。

她看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忽然发现,这种争执本身并不一定是坏事。

这里面有火气,也有关心。

有陈舟的焦虑,也有陈建民的不服老。

她不能因为害怕他们吵,就急着把所有刺都包起来。

等他们说完一轮,林栀夏才轻声开口:“陈先生,意见会那天,如果您担心陈爷爷情绪太激动,可以先和他说好,哪些话您来补充,哪些话他自己说。”

陈舟转头看她。

林栀夏继续说:“我们不会为了拍摄希望你们吵起来。我们想记录的是,你们怎么面对这件事。如果您觉得某一段不适合使用,后续也可以沟通。”

陈舟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可以拍。但别把他剪成闹事的。”

陈建民立刻说:“谁闹事?”

陈舟说:“我提前说。”

陈建民哼了一声。

林栀夏认真说:“不会。”

临走前,陈舟忽然把林栀夏叫到一边。

“我问你个事。”他说。

林栀夏点头:“您说。”

“如果我爸最后真的不搬,你觉得我是不是不该逼他?”

这个问题不该由她回答。

林栀夏很清楚。

她不是社工,不是家属,也不是能替他们做决定的人。

她想了想,说:“我不能替您判断该不该。”

陈舟似乎有些失望,又像是意料之中。

林栀夏继续说:“但我觉得,您可以先把自己的担心说清楚,也听他把害怕说清楚。你们现在其实都在替对方做决定。”

陈舟看着她。

“您替他决定什么生活更安全。”林栀夏说,“他也替您决定,不想给您添麻烦。”

陈舟沉默很久。

“他说他不想给我添麻烦?”

林栀夏一顿。

这句话陈建民没有在正式采访里说过,是之前聊天时提过一点。

她没有直接复述具体内容,只说:“他会担心自己成为您的负担。”

陈舟低头笑了一下,笑意里有点涩。

“他真是……”他停住,没有说下去。

过了会儿,他低声说:“我从来没觉得他是负担。”

林栀夏没有开机。

这句话也没有被录下来。

但她觉得,也许这句话比很多拍到的素材更重要。

因为它会先留在陈舟心里,再决定他下一次怎么和父亲说话。

回到公司时,已经快十点。

周屿白还在。

他看完她今天拍的公告照片和沟通记录,说:“意见会是关键场。”

林栀夏点头:“陈爷爷和陈舟都同意拍。但陈舟担心陈爷爷被剪成闹事,陈爷爷希望拍到他说话,不只是煮粥。”

周屿白看了她一眼:“这句话重要。”

林栀夏点头:“我也觉得。”

她翻开本子,把陈建民那句“我又不是只会煮粥”圈出来。

周屿白说:“正片前半段要补他作为修鞋匠和街坊一员的部分。观众先看见他的能力,再看见他的脆弱。”

林栀夏立刻记下来。

“先看见能力,再看见脆弱。”

这句话一下子让她清醒很多。

她之前总是害怕人物被拍得可怜,但有时候她的解决方式只是减少脆弱。

可其实更好的方式不是删掉脆弱,而是先让人物站起来。

让观众看见他会修鞋,会修书包,会和罗姐斗嘴,会参加意见会,会为自己说话。

这样当他后来露出害怕时,观众才不会只看见一个需要被同情的老人。

而是看见一个完整的人。

林栀夏低头写得很快。

周屿白看着她:“别只记,明天开始补拍。”

“好。”

他又说:“意见会那天我去现场。”

林栀夏抬头:“您也去?”

“嗯。”周屿白说,“人多,情况复杂,你一个人压不住。”

这话说得很直接。

换作以前,林栀夏可能会觉得自己被否定。

可现在她反而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自己不是每个场面都能独立处理,尤其是意见会这种多人公共场景。承认需要帮助,不等于退步。

她点头:“好。”

周六很快到了。

意见会那天,南城阴天。

街道办二楼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商户、居民、街道工作人员,还有几位项目方代表。会议室里空气有点闷,大家说话声混在一起,带着明显的不安。

林栀夏提前和街道办沟通过拍摄范围,只能拍公开发言,不拍未授权居民正脸。阿南负责主机位,林栀夏拿小相机补细节,周屿白站在后侧,观察全场。

陈建民和陈舟坐在靠中间的位置。

父子俩今天都穿得比平时正式一点。陈建民穿了那件灰色衬衫,陈舟则带了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老街公告、商铺证明和医院复查单。

会议开始后,街道工作人员先讲改造目标。

改善排水。

修缮立面。

提升业态。

安全隐患整治。

这些话听起来都很正确。

可林栀夏看向台下那些老店主的脸,知道每一句“改善”背后,都可能意味着他们生活秩序的改变。

轮到商户发言时,罗姐第一个举手。

她嗓门依旧很亮:“我们不是反对改造。下水道堵了这么多年,谁不想修?但你们不能说改就改,说搬就搬。我们这些摊子、铺子,搬到哪里去?搬完还能不能回来?租金怎么算?”

会议室里立刻有人附和。

林栀夏拍罗姐的手。

那双手平时端豆浆、收碗、擦桌子,现在攥着一张通知单,指节用力。

然后,陈建民举手了。

林栀夏心里一紧。

她看见陈舟也坐直了一点,像是随时准备拦他。

工作人员点名:“陈建民师傅,您说。”

陈建民站起来时,先扶了一下桌沿。

他的背有点弯,但声音比林栀夏想象中稳。

“我在老街修鞋三十一年。”他说,“我知道你们说改造是好事。下雨积水,电线乱,墙也旧,这些都该修。”

他停了一下。

“但我想问一句,修好了以后,我们还在不在?”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林栀夏按着录制键,心跳很快。

陈建民继续说:“我不是不讲道理。你让我配合修,我配合。你让我注意安全,我也注意。可你不能把我们这些老铺子一清,就说街变好了。”

他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街不是只有墙和路。街上得有人。”

这句话出来时,会议室里有人低声说“对”。

陈舟坐在旁边,看着父亲,没有插话。

林栀夏把镜头慢慢推近,但没有推到过分特写。

她要拍到他说话。

不是拍他可怜。

工作人员开始解释政策,说会考虑老商户安置,也会征集意见。

陈建民坐下后,陈舟低声问:“腿疼不疼?”

陈建民不耐烦:“不疼。”

“你站起来的时候扶桌子了。”

“扶一下怎么了?”

“没怎么。”

两个人又小声顶了起来。

林栀夏站在后面,差点笑出来。

她拍下了他们放在桌下的手。

陈舟把水杯推过去。

陈建民嘴上没说,拿起来喝了一口。

这个镜头很短。

却让她心里忽然安稳。

会议结束时,商户们还围着工作人员问问题。

陈建民没有挤上去,只站在走廊边休息。陈舟把外套递给他。

“刚才说得挺好。”陈舟说。

陈建民看他:“你少来。”

“真的。”

“你是不是觉得我会乱说?”

陈舟沉默了一下:“有点。”

陈建民瞪他。

陈舟笑了:“但你没乱说。”

陈建民哼了一声:“我本来也不是只会吵架。”

林栀夏站在不远处,听见这句话,心里轻轻一动。

阿南看向她,意思是拍不拍。

林栀夏摇了摇头。

这段距离太近,也太私人。

而且这句话已经被她听见了。

有些东西,不一定要放进机器里才算存在。

下楼时,陈舟扶了陈建民一下。

陈建民习惯性想甩开,但楼梯有点陡,他最后还是没有甩。

父子俩就这样一前一后慢慢走下去。

周屿白站在楼梯转角,对林栀夏说:“拍。”

林栀夏举起相机。

画面里,楼梯间光线有点暗,墙上贴着老街改造宣传海报。陈舟的手虚虚扶在父亲身后,没有用力,像怕他发现,又像怕他真的摔倒。

陈建民嘴上还在说:“我自己能走。”

陈舟说:“我知道。”

他的手却没有收回去。

林栀夏按下录制键。

她忽然知道,正片的结尾也许找到了。

不是问题解决。

不是父亲搬或不搬。

也不是某一句漂亮总结。

而是这个动作。

一个说“我自己能走”的父亲。

一个说“我知道”却仍然伸着手的儿子。

回公司后,素材导入电脑。

林栀夏坐在剪辑位前,第一时间把意见会那段看了一遍。

陈建民说“街不是只有墙和路。街上得有人”时,整个片子的骨架像突然立了起来。

这不是她替他总结的主题。

是陈建民自己说出来的。

周屿白站在她身后,看完整段素材,只说:“这一场有了。”

林栀夏点头:“嗯。”

她看向楼梯间的结尾镜头。

“这个可以做结尾吗?”

周屿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让她又放了一遍。

画面里,陈舟的手始终悬在陈建民身后,陈建民嘴硬,陈舟轻声回答。

“可以。”周屿白说,“但前面要铺够。否则观众只觉得温情,不知道它为什么重要。”

林栀夏点头:“我会铺。”

“怎么铺?”

她想了想,说:“前面先剪陈舟一直想替他安排生活,也剪陈建民一直拒绝被扶。到结尾这里,陈舟没有强行扶,陈爷爷也没有甩开。这个动作就会变成他们关系的一点变化。”

周屿白看着她。

林栀夏说完,忽然有点不确定:“对吗?”

“对。”他说。

这次,他没有再补充。

林栀夏低下头,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晚上,她把今天的记录写进本子:

“我今天看见陈爷爷站起来说话。

他说,街不是只有墙和路,街上得有人。

这比我能写出的任何旁白都好。

我以前总想替人物找到意义。

现在发现,很多意义他们自己会说出来。

我要做的是等到那里,拍到那里,不要提前替他们说完。”

写完,她又补了一句:

“今天我也第一次真正学会拒绝。

拒绝不是说不拍。

拒绝是说:我们不这样拍,但可以这样拍。

拒绝之后,还要拿出更好的路。”

窗外,南城又开始下细雨。

林栀夏起身去给向日葵换水。

叶子还是有点蔫,但花没有低头。

她看着那朵花,忽然笑了一下。

“还挺争气。”她小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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