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很重。
林栀夏没有马上回答。
她以前确实更容易把问题想得简单:保护人物就是对的,消费人物就是错的。可这段时间她越来越明白,很多真正困难的选择,不是对和错,而是两个都重要的东西互相冲突。
如果为了传播突破边界,不对。
如果因为害怕伤害而让片子没有人看,也不一定就是好。
秦然说:“周屿白以前也吃过这个亏。”
林栀夏心里一动。
秦然看向剪辑室方向:“他最开始拍片子的时候,理想主义得要命,后来出了事,又一下子退得太远。你别学他走极端。”
林栀夏轻声问:“那应该怎么做?”
秦然笑了笑:“我要是有标准答案,就不用天天开会吵架了。”
她把电脑换到另一只手上。
“只能每次具体判断。守住不能动的底线,然后在底线之上尽量让更多人看见。这两件事都要做。”
林栀夏认真点头:“我记住了。”
秦然看着她,忽然说:“你现在比刚来时有意思多了。”
林栀夏一愣。
这算夸奖吗?
秦然已经踩着高跟鞋走了。
林栀夏站在走廊里,慢慢笑了一下。
晚上,她去了花店。
短片上线测试的事,她之前就和梁秋宁说过。梁秋宁没有下载平台,只说:“你觉得有需要,就拿给我看。”
林栀夏到的时候,花店快打烊了。
梁秋宁正在整理剩下的花。店里灯光很暖,门口没有雨,医院后门人流稀疏了一些。
“来了。”梁秋宁说。
“嗯。”
林栀夏把电脑放到柜台上,却没有立刻打开评论。
“梁老师,片子今天做了小范围测试。整体反馈还可以,有很多人喜欢花店,也喜欢您说话的方式。”
梁秋宁淡淡道:“我说话没什么特别。”
“他们觉得您很有分寸。”
梁秋宁听到这句,笑了一下:“现在夸人都夸分寸了?”
林栀夏也笑。
笑完以后,她还是认真说:“也有一些人追问您儿子的事。”
梁秋宁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林栀夏立刻补充:“我们没有补充。项目组置顶了一条说明,说片子只呈现您愿意分享的部分,也尊重您暂时保留的沉默。”
梁秋宁沉默了几秒。
“有人骂吗?”
林栀夏摇头:“没有明显恶意。更多是不理解。”
“那就好。”梁秋宁把一枝花插回桶里,“不理解也正常。人都想听完整的故事。”
她说得太平静,反倒让林栀夏心里有些酸。
“您想看评论吗?”林栀夏问。
梁秋宁想了想:“挑几条给我看吧。别全看。”
“好。”
林栀夏没有给她看追问伤口的评论。
不是隐瞒,而是那些评论梁秋宁已经知道存在,没有必要再逐条拿给她承受。
她挑了几条温和的。
“那个阿姨说病房里花不要太香,我记住了。下次去看朋友,不会再买味道很重的花。”
“有些安慰不必太用力,这句救了我。我以前总怕自己不会安慰人,现在觉得安静陪着也可以。”
“她像那种很严厉但很好的语文老师。”
梁秋宁听到最后一句,终于笑了。
“这个人倒是会看。”
林栀夏也笑:“赵盈老师看到应该也会同意。”
梁秋宁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还有吗?”
“还有一条。”林栀夏低头看手机,“有人说,看完之后想给以前的老师发条消息,告诉她当年认真批改过的作文,自己到现在还记得。”
梁秋宁没有说话。
她低头整理包装纸,整理了很久。
过了会儿,她说:“挺好的。”
只是三个字。
可林栀夏听出她声音有一点点哑。
花店里安静下来。
医院后门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压过地砖,发出轻微的声响。
梁秋宁忽然问:“那条追问我儿子的评论,多吗?”
林栀夏想了想,诚实说:“有一些,但不是主流。”
“他们是不是觉得,我不说,就少了什么?”
林栀夏没有急着安慰。
她说:“可能有些人会这样觉得。”
梁秋宁点点头。
“其实也没错。”她说,“我不说,确实少了一块。”
林栀夏心里微微一紧。
梁秋宁看向门外,声音很轻:“但那一块,我现在还不想给。”
林栀夏说:“您不用给。”
“以后也许会给。”梁秋宁说,“也许不会。”
“都可以。”
梁秋宁看她一眼:“你现在越来越会说‘都可以’了。”
林栀夏一怔。
梁秋宁淡淡道:“不是敷衍的那种。”
林栀夏慢慢笑了:“那就好。”
离开花店时,梁秋宁送了她一枝小雏菊。
“今天剩下的。”她说。
林栀夏接过来:“谢谢。”
“别总谢。”梁秋宁低头关灯,“你们这行也不容易。”
林栀夏抱着那枝花走出医院后门,忽然觉得今天的夜风很轻。
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公司。
剪辑室里还亮着灯。
周屿白果然还在。
他看见她进来,没问她为什么回来,只说:“梁秋宁看评论了吗?”
“看了几条。”林栀夏说,“她接受得还可以。”
“追问那部分呢?”
“我告诉她有,但没有逐条给她看。”
周屿白点头:“可以。”
林栀夏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问:“周导,你以前会看评论吗?”
周屿白手指停了一下。
过了几秒,他说:“会。”
“后来呢?”
“后来不看了。”
林栀夏轻声问:“因为那个女孩吗?”
剪辑室里安静下来。
她问出口以后,才觉得这个问题有点越界。
“对不起。”她说,“我不该问。”
周屿白没有生气。
他只是看着屏幕,声音很低:“不全是。”
林栀夏没有再追问。
周屿白却继续说了下去。
“有时候观众没有恶意。他们只是习惯评论,习惯判断,习惯把一个人的痛苦和选择用几句话说完。可对被拍摄者来说,那些话会留下来。”
他停了停。
“对创作者也一样。”
林栀夏低头看着手里的小雏菊。
她忽然明白,周屿白不是不在乎评论。
也许正是因为太在乎过,所以后来才学会不看。
她说:“秦然姐今天说,保护边界也有代价。”
周屿白看向她。
“她说不能只享受守住原则的道德感,也要知道这可能让片子少一些被看见的机会。”林栀夏慢慢说,“我觉得她说得对。”
周屿白沉默片刻:“她是对的。”
“那你呢?”林栀夏问,“你以前是不是因为太怕伤害别人,所以退得很远?”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
这话太直接了。
直接到不像她。
周屿白也看着她,像是有点意外。
林栀夏手指紧了紧,低声补充:“我不是想评价你。我只是觉得……你一直教我守边界,但你也一直让我继续完成片子。你应该也知道,退得太远不行。”
周屿白没有说话。
窗外城市的灯光映在玻璃上,把剪辑室照得很暗。
过了很久,他才说:“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
这句话很轻,却让林栀夏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她想起第一次见周屿白时,他坐在会议室最前面,冷淡、专业、难以靠近。那时候她觉得他像一个永远正确的大人。
现在她才知道,他不是永远正确。
他只是把自己曾经错过、痛过、害怕过的部分都收起来,变成了一套冷静的工作方法。
可是方法挡不住全部。
有些东西还是会从缝里露出来。
林栀夏没有安慰他。
她只是把手里的小雏菊放到桌角。
周屿白看向那枝花。
“梁老师给的。”林栀夏说,“今天剩下的。”
周屿白淡淡道:“你现在快成花店常客了。”
“嗯。”林栀夏笑了笑,“我养花水平也进步了。”
“上次那枝向日葵还活着?”
“活着。”她说完,又有点心虚,“就是叶子有点蔫。”
周屿白看她一眼:“那不叫活得很好。”
林栀夏忍不住笑了。
剪辑室里刚才那一点沉重,像被这句很平常的话轻轻松开了。
她离开公司前,周屿白叫住她。
“林栀夏。”
“嗯?”
“今天复盘做得不错。”
她怔了一下。
周屿白看着屏幕,没有看她:“不是因为你完全处理对了,而是因为你开始知道自己在处理什么。”
林栀夏站在门口,心里慢慢亮起来。
她点头:“我会继续学。”
“嗯。”
这一次,周屿白没有再补一句“但还不够”。
林栀夏走出公司时,已经快十一点。
南城的夜晚依旧很亮。地铁站里人不多,她坐在靠门的位置,低头打开小本子。
今天的记录,她写得很慢。
“短片上线测试。
有人接住了,也有人追问。
我第一次发现,作品被看见以后,创作者不能消失。
我们要继续解释、保护、调整,也要承受无法完全控制的部分。”
写完,她停了一下。
又写:
“我以前总觉得成长是变得不怕。
现在觉得,成长可能是:
怕的时候,也知道自己该管什么;
知道自己管不了什么;
然后仍然留下来处理后果。”
列车驶入隧道,窗外一片漆黑。
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
眼睛有点疲惫,头发也有些乱。可是她看着那个倒影,忽然没有像以前那样觉得自己只是人群里一个轻飘飘的小影子。
她还是普通。
还是会紧张。
还是不够成熟。
但她不再只等别人问她了。
她开始主动说。
主动判断。
主动承担。
列车到站时,广播响起。
林栀夏合上本子,抱着那枝小雏菊走出车厢。
老街的夜风迎面吹来。
远处修鞋铺的灯已经熄了,蓝色雨棚安静垂着。她抬头看见自己出租屋的小窗,黑漆漆的,等着她回去打开灯。
她走上楼梯时,忽然想起梁秋宁说过:
花再好养,水脏了也会坏。
林栀夏想,明天早上要给向日葵换水。
也要继续给自己换一点干净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