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夏:“……”
果然不能高兴太早。
周屿白指着最后一句:“‘送到他们要去的地方’太虚。她没有送别人,她只是卖花。不要拔高她。”
林栀夏点头,把那句删掉。
她想了很久,最后改成:
“她只是继续开门,换水,包花,等一天结束。”
周屿白看了看:“可以。”
林栀夏盯着“可以”两个字对应的那一行,心里像终于落下一块石头。
这个“可以”,比夸奖更让她安心。
下午,林栀夏把改好的版本剪进片子里。
旁白由她自己试录。
她原本以为录音很简单,没想到第一遍就卡住了。
“梁秋宁不愿谈起儿子的离开……”
刚念到这里,她就觉得声音发紧。
录音老师在一旁说:“放松一点,别像朗诵比赛。”
林栀夏脸一热:“好。”
第二遍,她放轻了声音,又显得太虚。
第三遍,情绪太满。
第四遍,语速太快。
录到第七遍,她终于有点沮丧。
许蔓在旁边笑她:“你现在知道配音演员多不容易了吧。”
林栀夏趴在桌上:“我觉得我像在念检讨。”
“你本来就容易一紧张就像检讨。”
周屿白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录音间外,听见这句,居然没有反驳。
他看向林栀夏:“出来。”
林栀夏摘下耳机,走出去。
周屿白把稿子拿过来,在第一句前面画了一条线。
“你不要想着自己在配旁白。”他说。
“那想什么?”
“想你在跟一个没见过梁秋宁的人解释,她为什么值得被认真看。”
林栀夏怔了怔。
周屿白把稿子递回给她:“不要朗诵。说给他听。”
林栀夏低头看着稿子。
她忽然想,如果这个人真的没见过梁秋宁,她会怎么讲?
她会告诉对方,梁秋宁不是资料里那几个字。
她会说,梁老师包花很利落,说话不多,却很会照顾别人的分寸。
她会说,梁老师以前是个很严厉的语文老师,有学生很多年后还记得她认真看过自己的作文。
她会说,梁老师不想被拍成可怜的人,所以我们不能那样拍她。
林栀夏重新走进录音间。
这一次,她没有盯着墙上的吸音棉,也没有想着“我要录好”。
她只是看着稿子,想象有一个人坐在她对面。
她要把梁秋宁介绍给那个人。
“梁秋宁不愿谈起儿子的离开,也不愿被拍成一个可怜的人。于是我们先拍她的花店。”
她的声音还有一点轻。
但不飘了。
“这家花店开在医院后门。有人带着焦虑走进来,有人带着希望走进来,也有人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表达告别。”
录音室外,许蔓慢慢安静下来。
周屿白站在玻璃另一侧,垂眼听着,没有打断。
“梁秋宁很少追问。她只问花送给谁,放在哪里,对方能不能闻太重的香味。她知道有些关心不能太用力,有些安慰也不该急着证明自己存在。”
林栀夏读到这里时,忽然想起梁秋宁说,花太香,没必要。
她的声音更稳了一点。
“如果只看见一个人的失去,就会错过她后来怎样继续生活。”
这一句读完,她心里轻轻颤了一下。
但她没有停。
“她曾经是老师,如今是花店老板。她只是继续开门,换水,包花,等一天结束。”
最后一个字落下,录音间里安静了几秒。
林栀夏摘下耳机,看向外面。
录音老师比了个手势:“这遍可以。”
许蔓也对她竖了下大拇指。
林栀夏看向周屿白。
他站在玻璃外,神色依旧很淡。
但他点了一下头。
很轻。
林栀夏忽然笑了。
不是因为被夸,而是因为她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声音放进片子里,没有觉得陌生,也没有觉得羞耻。
那声音还是有点青涩,不够专业,不够成熟。
可它是她的。
晚上,梁秋宁来看样片。
林栀夏比第一次给陈建民看样片时还紧张。
花店已经打烊,梁秋宁坐在柜台后,电脑放在她面前。林栀夏坐在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老师批改作文的学生。
视频开始播放。
雨声,花店,医院后门。
然后是林栀夏的旁白。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电脑里传出来,还是忍不住耳朵发热。
梁秋宁始终没说话。
她看见自己没有出正脸的手,看见赵盈抱着试卷的背影,看见那束被重新剪短的花。片子里没有公交站,没有她儿子的名字,也没有任何故意放大的哭点。
最后,画面停在傍晚的花店门口。
梁秋宁把最后一桶花搬进店里,关灯前回头看了一眼门外的雨。
黑场。
视频结束。
林栀夏屏住呼吸:“梁老师,您觉得可以吗?”
梁秋宁没有立刻回答。
她靠在椅背上,像是还在听那段已经结束的雨声。
过了很久,她说:“你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
林栀夏脸一红:“我第一次录旁白。”
“听得出来。”
林栀夏更不好意思了。
梁秋宁却轻轻笑了一下:“但不讨厌。”
林栀夏抬头。
“我原本以为,你们会拍得更……”梁秋宁停顿了一下,“更像一篇满分作文。”
“那现在呢?”
“现在像一篇还有点生涩的周记。”梁秋宁说,“但至少是真的。”
林栀夏鼻尖忽然有点酸。
她想,这大概是一个语文老师能给出的很高的评价。
梁秋宁看向她:“那句‘如果只看见一个人的失去,就会错过她后来怎样继续生活’,是你写的?”
林栀夏点头:“嗯。”
“这句可以。”
林栀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周导也说这句可以。”
“周导?”
“我们导演。”
梁秋宁淡淡道:“他眼光还行。”
林栀夏没忍住笑出声。
梁秋宁把电脑轻轻合上。
“可以用。”她说,“但我有一个修改。”
林栀夏立刻拿出笔:“您说。”
“前面那句,‘梁秋宁不愿谈起儿子的离开’。”梁秋宁看着她,“改成‘梁秋宁暂时不愿谈起儿子的离开’。”
林栀夏的笔尖停住。
她抬头看梁秋宁。
梁秋宁神色很平静,像只是改一个字。
可林栀夏听懂了。
暂时。
这两个字不是承诺,却是一条极轻的缝。
不是现在。
但也许将来可以。
林栀夏慢慢点头:“好,我改。”
梁秋宁没有再说什么,起身去整理柜台上的花剪。
林栀夏低头,在旁白稿上认真改下那两个字。
“梁秋宁暂时不愿谈起儿子的离开……”
只是多了两个字,整句话却完全不一样了。
它不再像一道关上的门。
而像一盏还没有亮起的灯。
离开花店时,雨已经停了。
医院后门的地面湿漉漉的,路灯倒映在水洼里,被行人的脚步踩碎。林栀夏抱着电脑包,走得很慢。
她忽然想起自己最初说过的那句话。
有些人说话太轻了,我想让别人也听见。
那时候的她以为,自己要做的是替别人把声音放大。
现在她才知道,不是所有声音都需要被立刻放大。
有些声音要等。
有些声音要护着。
还有一些声音,要先从她自己心里长出来。
她回到公司,把修改意见发给周屿白。
“梁老师同意使用。她要求把‘不愿谈起’改成‘暂时不愿谈起’。”
周屿白很快回复:
“按她说的改。”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句:
“这个字很重要。”
林栀夏看着屏幕,轻轻笑了。
是很重要。
因为那不是一个简单的修改。
那是梁秋宁把未来的一点可能,亲手放进了片子里。
林栀夏打开旁白稿,把“暂时”两个字加上去。
保存文件时,她在版本名后面写:
V2_梁老师修改。
她看着这个文件名,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
这支片子终于不只是她拍下的梁秋宁。
也是梁秋宁自己参与决定的梁秋宁。
窗外的南城夜色潮湿而明亮。
林栀夏坐在剪辑室里,重新听了一遍自己的旁白。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挑错。
她只是安静听完。
然后在小本子上写:
“今天,我第一次把自己的声音放进片子里。
它还不成熟,还有点紧张。
但它没有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