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三五小说网 > 把你拍成光 > 第12章 第十二章 就拍雨

第12章 第十二章 就拍雨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影像记录 02

地点:南城二院后门花店

天气:雨

拍摄者:林栀夏

画面:

雨水从遮阳棚边缘落下,连成断断续续的线。

花桶摆在门内,向日葵被搬到靠里的位置,花瓣上沾着水汽。

梁秋宁没有出镜,只能看见她的手。

她拿起剪刀,把一枝低头的花重新剪短,放进清水里。

同期声:

雨声。

医院后门的轮椅声。

塑料袋被风吹动的声音。

梁秋宁说:“今天雨大,花别摆太外面,会被打坏。”

南城接连晴了三天。

林栀夏第一次因为天晴而发愁。

每天早上醒来,她都会先拉开窗帘看天。阳光很好,云也薄,老街楼下的修鞋铺一早就开了门,陈建民把小炉子摆出来,罗姐在旁边支摊,两个人隔着几米远拌嘴。

这一切都很好。

只是没有雨。

而梁秋宁说过,下次如果下雨,可以拍一拍店门口。

不拍她。

就拍雨。

这句话像一个很小的许可,轻轻放在林栀夏手里。她不敢催,也不敢问“什么时候能拍”,只能每天看天气预报。

许蔓知道后笑她:“你现在像个等天象的导演。”

林栀夏低头整理设备清单,小声说:“不是等天象。”

“那等什么?”

林栀夏想了想:“等她愿意给出来的那一部分。”

许蔓原本只是随口打趣,听完这句话,反倒安静了一下。

过了会儿,她说:“你最近真的越来越像周导带出来的人。”

林栀夏手一顿:“这算夸我吗?”

“算吧。”许蔓笑,“就是有时候说话也开始有点像谜语。”

林栀夏也笑了。

但她心里知道,自己其实还差得远。

周屿白很少用情绪判断一件事。他会告诉她哪里能拍,哪里不能拍;哪里要靠近,哪里要停住;也会在她以为自己做对时,继续问她:那片子怎么办?

她现在慢慢明白,纪录片不是只靠心软,也不是只靠原则。

原则守住之后,还要继续找到表达的方法。

第四天下午,南城终于下雨。

雨来得很突然。

林栀夏正在公司修改梁秋宁线的人物小传,窗外忽然暗下来,接着玻璃上落下一片细密的水痕。

她几乎是立刻抬头。

许蔓看她一眼:“来了?”

“来了。”

林栀夏拿起设备包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确认备用电池、收音笔、雨罩和授权说明都带上了。

周屿白从会议室出来,正好看见她匆匆忙忙的样子。

“去哪儿?”

“花店。”林栀夏说,“下雨了。”

周屿白看了眼窗外:“带几个人?”

“我和阿南。”她停了一下,“人太多,梁老师会不舒服。”

“嗯。”

林栀夏等了两秒,见他没有别的话,转身要走。

周屿白忽然叫住她:“林栀夏。”

她回头。

“今天拍雨,不等于只能拍雨。”他说,“注意现场变化。”

林栀夏点头:“我知道。”

他又说:“但别因为有变化,就忘了她给你的边界。”

“我也知道。”

周屿白看着她,像是确认她不是随口答应。

几秒后,他说:“去吧。”

林栀夏赶到花店时,雨已经大起来。

医院后门比平时更乱。有人撑着伞快步跑进院区,有人把外套顶在头上,外卖车从水洼里驶过,溅起一片水花。花店门口的遮阳棚被雨打得噼啪作响,几桶花已经被搬到门内。

梁秋宁站在柜台后,正在擦一只玻璃花瓶。

她看见林栀夏,像是并不意外。

“你来得倒快。”

林栀夏喘了口气,有些不好意思:“怕雨停。”

梁秋宁看向门外:“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阿南把机器架起来,林栀夏先走到梁秋宁面前,再次确认:“梁老师,今天我们先按您说的,只拍店门口的雨、花和环境。如果您不想出镜,我们就不拍您的脸。”

梁秋宁放下玻璃瓶:“手可以拍。”

林栀夏眼睛轻轻一亮:“好。”

“声音也可以。”梁秋宁说,“但不要问公交站。”

“好。”

“也不要问我儿子。”

“好。”

梁秋宁看了她一眼:“你每次答应得太快,我都怕你根本没听清。”

林栀夏认真说:“我听清了。”

梁秋宁没有再说什么,只把一桶被雨水溅湿的向日葵搬到靠里的位置。

林栀夏示意阿南开机。

镜头先拍雨。

雨水从遮阳棚边缘一滴一滴落下,砸在门口的积水里。医院后门的灯光被雨雾晕开,行人的脚步匆匆经过,有人手里抱着花,有人手里拎着药。

然后镜头转到店内。

向日葵靠在墙边,黄色花瓣在阴雨天里显得格外亮。梁秋宁的手进入画面,她把被雨打湿的叶子摘掉,又重新换了一桶水。

她说:“今天雨大,花别摆太外面,会被打坏。”

这句话很轻,却和画面贴得很好。

林栀夏站在监视器旁边,心慢慢静下来。

她忽然觉得,梁秋宁让她拍雨,其实不是退让,也不是为了配合拍摄给出的折中方案。雨对她来说,是一个安全的入口。

雨可以替她说一些话。

但又不会把她彻底暴露出来。

十几分钟后,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进店。

孩子大概七八岁,穿着病号服外套,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女人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撑伞,肩膀湿了一大片。

林栀夏立刻看向阿南。

阿南已经把镜头压低,只拍花桶和梁秋宁的手,没有拍顾客。

女人问:“有没有颜色亮一点的花?小朋友病房里放的。”

梁秋宁看了孩子一眼,语气放轻:“向日葵吧。”

孩子靠在女人肩上,小声说:“这个像太阳。”

梁秋宁点头:“嗯,不下雨的时候更像。”

她挑了两枝开得最好的向日葵,又配了几枝浅色小花,包装没有用太夸张的纸,只用一层淡黄色的。

女人付钱时,孩子忽然问:“阿姨,花会怕下雨吗?”

梁秋宁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会。”她说,“但雨停了,水换干净,它还能继续开。”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女人抱着花离开后,店里短暂安静下来。

林栀夏看着梁秋宁,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她没有问“您刚才为什么那样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太刻意。

她只是把这段话记进本子里。

雨停了,水换干净,它还能继续开。

这句话可以属于花。

也可以属于很多人。

下午五点,店里又来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头发被雨打湿,怀里抱着一摞试卷和文件袋,看样子像附近学校的老师。她进店后先看了花,又抬头看梁秋宁。

下一秒,她愣住了。

“梁老师?”

梁秋宁正在整理包装纸,闻声抬头。

她看着那女人,眼神里也有一瞬间的停顿。

“你是……”

女人有些激动地把湿发拨到耳后:“我是赵盈啊,十三中,您带过我们初三一班。您还记得吗?我作文总跑题,您说我写议论文像写检讨。”

梁秋宁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

“赵盈。”她说,“你以前坐第三排靠窗。”

女人眼睛一下子亮了:“您还记得我?”

“你上课总往窗外看。”梁秋宁语气淡淡的,“想不记得也难。”

赵盈笑出了声。

林栀夏站在旁边,心里瞬间提了起来。

这是计划外的变化。

一个旧学生。

一个可以打开梁秋宁“老师”身份的入口。

阿南已经下意识把镜头转向两人。

林栀夏立刻抬手,压低声音:“先别拍正脸。”

阿南停住,镜头只停在两人中间的花束上。

赵盈这才注意到店里有设备,愣了一下:“你们在拍东西吗?”

林栀夏走过去解释:“您好,我们在拍梁老师的花店纪录片。刚才没有拍您的正脸,如果您介意,我们不会使用。”

赵盈看向梁秋宁:“梁老师,您拍纪录片啊?”

梁秋宁淡淡说:“还不一定。”

“挺好的呀。”赵盈笑,“您以前就该被拍。您讲课特别有意思,就是脸太凶。”

梁秋宁瞥她一眼:“你现在还敢当面说了。”

赵盈笑得更厉害:“我现在也当老师了,不怕您了。”

这句话一出来,梁秋宁的表情微微变了。

不是震惊,也不是激动,而是一种很细微的柔软。

“你当老师了?”

“嗯,语文老师。”赵盈说,“当年要不是您,我可能都不会选这个。”

店里忽然安静了一点。

雨声变得更明显。

梁秋宁低头整理花枝,语气依旧平稳:“我可不记得我劝过你当老师。”

“您没劝。”赵盈说,“您就是有一次把我的作文单独留下来,说我不是写得不好,是总想着先猜别人喜欢什么。我那时候觉得,原来老师真的会认真看我写了什么。”

林栀夏握着本子的手慢慢收紧。

她抬头看梁秋宁。

梁秋宁的头低着,手里拿着一枝白色洋桔梗,指尖很久没有动。

赵盈继续说:“后来我上大学,第一志愿填中文,我妈还说我是不是疯了。可我就想,以后如果能当老师,至少也认真看一看学生到底想写什么。”

梁秋宁抬起眼,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说:“那你现在看吗?”

赵盈笑了一下,眼圈却有点红:“看。有时候看得很累,但还是看。”

梁秋宁点点头:“那就好。”

这三个字很轻。

却像一盏灯被人重新点了一下。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