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拎着少年就往谷底的一片屋落走去。
……
少年烧了好些天。
后来烧是退了,人却不说话,只静静靠在窗边的软塌上。
窗正对着河道,河道的尽头是一座山。
河很长,山很远。
皇甫白术在门口站了片刻,什么都没说,转身去端药了。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数日。
药端进来,他也会喝,饭递上去,也会吃。
只没什么情绪,也不说话。
呆呆着望着窗外。
急得照顾他的婆婆嘴巴边都起了火泡,拉着皇甫白术非让劝上两句。
皇甫白术捂着耳朵。
乙木雖柔,刲羊解牛。(注)
又不比那个叠魁罡好说话!
劝什么劝!
后来某日他照例进来,照例将药碗在桌上顿出一声响,照例转身要走——
“谷主。”少年发出了这些日子的第一次声。
皇甫白术脚步一顿。
那声音沙得厉害,像是搁置太久,已经生了锈的刀片,一开一合,能听见细碎的钝涩摩擦。
“谷主,”少年依旧望着窗外,“您说过,她的命格,日照金山,大贵。”
皇甫白术没应,只摸了摸脸上那副面具上宛若弯刀的鼻。
少年停了停,然后轻轻笑了一声。只那声音哑得厉害,笑里都带了分空索。
“谷主这命术啊,往后怕是不好再拿出来示人了。”
窗外的光把少年的侧脸照得很薄,薄得近乎透明,像一双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蝶翼。
皇甫白术这才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窗外,阳光普照,晒在河道上,金光闪闪,映出远处的那座山。
日照金山。
少年这才转过身,看向立在一旁的男人。
“不知这药王谷谷主的名头,您自己觉得,还担不担得起?”
那双眼,依旧没什么色彩。
“谷主,”少年的声音再次响起,“拜托您,恢复我的记忆。”
得,皇甫白术心道,求人办事就这么死样子?
欠你的?
……
数月后,密林。
夜凉如水,树影幢幢,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林间,四周寂静得只剩虫鸣。
车里的人已经沉睡,显然是被人下过蒙汗药。
皇甫白术与一位背负长剑的中年男子并肩立于树梢之上,夜风把衣袂吹起来,猎猎作响。
执剑男子盯着车帘,许久才心有余悸地叹了口气,开了口:“那天在渡口,我真怕他会直接跳下去殉情。”
“姬家可就这一根独苗啊。”
“他是失忆,又不是傻。”
皇甫白术负手而立,语气了然:“当年他被捡来时,受了那样重的伤,筋脉尽断,血带巨毒,背后势必有着惊天的血海深仇。这几年他在谷中虽看似无忧无虑,但他只是因为小鸢不出谷,所以他选择不去在意,不去想罢了。”
“他也要去上京,”执剑男子吹了把胡子,“他既然也去,那你又何苦让鸢丫头演这一出?啊?”
皇甫白术捏了把手里的药串子,然后才轻笑了声:“她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日后一切都很清白。”
执剑男子听他这么一说,才望天呼了口气。
这样啊,因为鸢丫头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日后无论在上京发生什么,也就只是情窦初开时的私怨。
他看向身边,那人依旧带着那副青面獠牙的面具,这么多年了,没人再能瞧见这幅伥鬼面具下他的模样,他的神情。
吐了口气,他拍了拍站在身边的男子的肩膀:“也是苦了你了。”
只没多久,执剑男子,又道:“
“他们都走了,所以你什么时候动身?“
皇甫白术抬起头,望向头顶的天。
深秋的夜空澄澈得近乎凛冽,星子密密匝匝,像谁用细针在黑幕上戳出来的细碎光点,静静燃着,燃了不知多少年,也不知还要燃多久。
“该动身的时候,自然会动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