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我记住了。
唐薇在旁边补了一句:还有一点。如果那个陈昊对你妹妹有过身体上的伤害,或者有过自杀威胁一类的极端行为,立刻报警。其他的我们可以用法律手段处理,但人身安全是底线。
苏文文又点了一下头。
沈星辞把水杯往前推了推。
先喝口水。你今天来得路上花了多久?
四十分钟。我请假过来的。
公司那边没关系吗?
没关系。我妹比工作重要。
沈星辞看着苏文文。二十三岁,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每天加班到八九点,拿的工资大概只够付房租和生活费。请假扣的全勤奖对她来说不是小数目。但她今天连犹豫都没有。
这就是姐姐。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一点窗户。外面的热气涌进来,混合着街边烤红薯的香味。
唐薇凑过来,压低声音:这个陈昊的资料太干净了。没有社交痕迹,公司查不到人。
沈星辞没回头:你是说身份存疑?
有可能。她查过官网没有这个人,两种情况——一是离职了但简历没更新,二是在冒用身份。不管是哪种,一个在恋爱中能系统性地隔离对方社交圈、控制对方行为的人,连基本的社交账号都没有,这不正常。
沈星辞转过身,看着唐薇。
你是说他可能不是普通人?
唐薇没有直接回答。她靠在窗框上,眉头微皱,手指在手机边缘轻轻敲了两下——这是她在快速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现在下结论太早。但有一点可以确认——这个人很谨慎。不是那种"懒得发朋友圈"的谨慎,是那种"刻意不留痕迹"的谨慎。普通的PUA犯不需要做到这一步。
沈星辞想了想,回到桌前,在便签纸上加了一行字:
陈昊——身份待核实,背景异常干净。
她把笔放下,看了那行字几秒钟。
海王案之后,她见过各种PUA犯——有海王型、有暴力型、有控制型。但不管哪一种,多少都会在社交平台上留下痕迹。人不是活在真空里的,哪怕再会隐藏,总会露出一点什么。
陈昊什么都没有。
像一个人造的影子。
她拿起手机给林小鹿发了一条消息。
小鹿,明天有没有空?
林小鹿秒回:有啊怎么了?
有个案子需要你帮忙。到时候细说。
没问题!
沈星辞放下手机,转头对苏文文说:文文,你回去之后不要跟你妹妹提我。就按我说的,先从关心她吃饭睡觉开始。如果她愿意开口跟你说任何事情——哪怕只是一句废话——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
苏文文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大概是在沙发上坐太久了。她稳了一下,拎起包。
沈老师,真的谢谢您。
不用谢。沈星辞把她送到门口,回去的路上又说了句,你今天做得很好。你妹有你这样的姐姐,她会没事的。
苏文文没回头,但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走出了工作室的门。
门关上之后,唐薇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你怎么看?
沈星辞坐下来,把便签纸摊在桌上。
苏小曼的状态已经是PUA第四阶段向第五阶段过渡了,这个不意外。让我在意的是陈昊这个人。
唐薇看着她。
他的操控方式太系统了。你注意苏文文说的那些聊天记录——控制穿着、限制社交、制造愧疚感——每一个步骤都是标准的操控流程。而且苏文文说苏小曼才跟他在一起五个月。五个月就把一个性格开朗的辩论队主力压缩到三天不吃不喝不出门,这个效率……
沈星辞停了一下。
太高了。
唐薇没说话,但她的表情说明她明白沈星辞的意思。普通的PUA犯,哪怕有教材参考,实操中也会因为对方的性格差异而产生不同的效果。操控不是做数学题,不是输入条件就能得到结果。五个月就做到这个程度,要么是陈昊本人天赋极高,要么是他之前有过大量的"练习"。
沈星辞翻开周念给的那份心理分析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
上次念念帮我做这份分析的时候,在第五阶段加了一段备注。
她把文件夹推到唐薇面前。
"注意:第五阶段的操控成功率极高,原因在于受害者在此阶段已经丧失了自我判断能力。但存在一个变量——如果受害者在进入第五阶段之前,曾接触过任何形式的'反操控'教育或信息,操控者的成功率将下降百分之三十到四十。"
唐薇低头看了一会儿。
这段话有什么问题吗?
沈星辞拿回文件夹,手指点在那行数字上。
百分之三十到四十。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这个数据太具体了。心理学研究做定量分析,通常会用"显著降低"或者"大幅下降"这种表述。就算是引用实验数据,一般也会标注来源——"根据某某某的研究"。但她这里直接给了一个精确到个位数的百分比,没有任何出处。
唐薇皱了皱眉:也许是从某篇论文里摘的,只是她懒得标引用?
也许。沈星辞说。
她合上文件夹,放回抽屉里。
唐薇看了她一眼:你不信?
我没说不信。沈星辞站起来,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水,我就是觉得……念念这个人做事情一向很认真,标注引用这种基本学术规范她不可能忽略。
她端着水杯走回来。
可能是我多想了。做我们这行的,容易疑神疑鬼。
唐薇没接话。工作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沈星辞把水喝了一口,忽然问:海王案之后,读书会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唐薇摇头:上次会议之后那个群就沉寂了。学员之间互相猜疑,没人敢再组织活动。但我查了一下,群主还没有解散群——说明他们还在观望。
沈星辞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追问。
她回到桌前,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叫:苏小曼案。
然后她打开备忘录,写了几行。
陈昊——身份待查。社交痕迹为零,公司无此人。苏小曼——第四至第五阶段过渡期。需持续观察。陈昊操控方式——系统化程度异常偏高。
写到第三行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又想起周念分析资料里那个精确的数字——百分之三十到四十。那个数字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像一个解不开的线团。
她在备忘录最下面加了一行:
待查。
就两个字。她也不知道在查什么。
唐薇收拾包准备走的时候,看了她一眼:你最近写"待查"的次数变多了。
沈星辞把手机扣在桌上。
是吗?
嗯。上次你也是,备忘录里写了一堆"待查"。
可能是因为最近案子多。
唐薇没再说什么。她拎起包走到门口,拉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星辞,别想太多。一个案子一个案子来。
知道了。
门关上了。
工作室里只剩下沈星辞一个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一点窗户。楼下的街面上,一个穿着连衣裙的年轻女孩正在过马路,手里举着奶茶,笑得很开心。阳光打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沈星辞看着那个女孩,忽然想到了苏小曼。
五个月前,苏小曼大概也是这样的。学生会主席、辩论队成员、元旦晚会的主持人。走在校园里也会笑着跟同学打招呼,也会在深夜的宿舍里跟室友讨论梦想和未来。
五个月之后,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三天没吃饭,对着姐姐说"你们不要管我"。
五个月。
从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只需要五个月。
沈星辞关上窗户,拉上百叶窗。她回到桌前,盯着那个空荡荡的"苏小曼案"文件夹。
明天下午见苏文文,拿更多资料。让林小鹿查陈昊的身份。唐薇负责法律准备。
一步一步来。
她把键盘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但就在她闭上眼的那一瞬间,脑海里忽然闪过昨天晚上阳台上的一幕——周念站在她旁边,串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说:
"星辞,如果你在调查过程中发现什么……不太对劲的东西,第一时间告诉我。"
沈星辞的眼睛倏地睁开了。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那句话本身没有问题。朋友之间说这种话很正常。但周念说这句话的时机——在沈星辞已经注意到"情感锚定"术语重合之后——总觉得哪里微妙。
像是在确认她的进度。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
也许真的是想多了。
也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