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创意园在老纺织厂的旧址上改建而成，红砖外墙搭配大面积落地玻璃窗，墙角爬满了三角梅，文艺得恰到好处。

方远说的那个"小型艺术展"在创意园B栋三楼，一个叫"留白空间"的独立画廊。门口支着一块手写黑板，粉笔字歪歪扭扭写着"青年插画师联展·春日叙事"，旁边画了一朵简笔小雏菊。

沈星辞下午两点到的，比约定时间早了半小时。

不是她心急，是她需要提前踩点。一个合格的情报收集者，永远比目标早到十五到三十分钟——观察环境、确认出口、评估安全路线。这是她当年跟实验室导师做田野调查时养成的习惯，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

画廊不大，大概一百来平米，白墙上挂着二十多幅插画。风格各异，有的是水彩淡彩，有的是板绘厚涂，还有几幅拼贴作品。来的人不算多，稀稀拉拉十几个，有的在看画，有的端着免费咖啡聊天，氛围松弛得像周末下午的大学社团活动。

沈星辞在角落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站着，手里端着一杯美式，假装认真看画。

实际上她在观察人。

进门到现在二十分钟，她已经把在场的人扫了一遍。十二个参观者里，女性八人，男性四人。四个男人中有一个穿着格子衬衫背着双肩包的大学生模样的，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大叔，还有一个戴金丝眼镜、穿深蓝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正跟一个年轻女孩站在一幅水彩画前，聊得很投机。

沈星辞多看了那个中年男人两眼。

不是他长得有什么特别，而是他的站姿和说话方式——身体微微前倾，下巴收着，目光专注地落在女孩脸上，偶尔点头，偶尔微笑，每隔几句话就轻轻碰一下女孩的手臂。

这种肢体语言她见过。方远也这样。

但她没急着下结论，毕竟一个中年男人在画廊里跟年轻女孩搭讪，不一定是海王，也可能只是个热心肠的美术爱好者。

手机震动了一下。方远的消息：

"小禾，我到了，在门口，你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沈星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今天穿的是鹅黄色雪纺衬衫，搭白色阔腿裤。是"苏小禾"风格的衣服，不是"沈星辞"风格的。

"鹅黄色衬衫，在展厅里面靠窗的位置。"

"好，马上过来。"

两分钟后，方远出现在展厅门口。

今天他穿了一件白色亚麻衬衫，袖口随意挽了两圈，下身是卡其色休闲裤，脚踩一双小白鞋。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干净，像从日杂里走出来的模特。

方远扫了一眼展厅，目光很快就锁定了她。他朝她走过来，脚步不疾不徐，脸上带着那副标志性的温和笑容。

"小禾。"

"方远哥。"沈星辞笑着挥了挥手。

方远走到她身边，自然地把一杯拿铁递给她："给你带的，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让店员随便做的。"

拿铁。他上次在日料店看她喝的是白水，今天直接带了一杯咖啡。不问口味直接送，既显得体贴又降低了被拒绝的概率——你总不好意思说"我不喜欢拿铁"吧？

沈星辞接过杯子，双手捧着，做出受宠若惊的表情："谢谢方远哥，你怎么知道我没喝咖啡。"

"猜的。"方远笑了笑，目光在展厅里扫了一圈，"感觉来了？"

"来了之后才发现好紧张。"她故意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怯生生的紧张，"这么多画，感觉自己画的东西好幼稚。"

方远侧过身看她，眼神温柔得像三月的风："别紧张，每个人的风格都是独一无二的。你就是太谦虚了。"

又来了。差异化肯定——"你跟别人不一样"的温和版本。

沈星辞低下头，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浅笑，睫毛微微颤动，恰到好处地表现出"被夸得不好意思但又很开心"的模样。

方远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光。

鱼咬钩了，而且咬得很深。

两个人在画廊里慢慢逛。

方远的表现堪称完美。他不像那种急于展示自己的男人一样滔滔不绝介绍自己"懂艺术"，而是恰到好处地在她停下看某幅画的时候，等两三秒，然后问一句："这幅画你觉得怎么样？"

先让她说，再接话。让对话始终以她为中心。

如果她说"好看"，他就跟着说"确实，颜色很舒服"；如果她说"不太懂"，他就笑着说"没关系，感受最重要，不用懂"。

无论她给出什么反应，他都能接得住，而且接得不留痕迹。

沈星辞心想：这人要是去做客服，绝对是年度最佳员工。

逛到第六幅画的时候，方远突然停下了脚步。

画是一幅水彩作品，画面上是一个女孩站在海边，裙摆被风吹起，面朝大海。色调偏冷，大面积的蓝灰色，只有裙摆处有一抹明亮的橘红色。

"这幅不错。"方远说。

"嗯，颜色很特别。"沈星辞附和。

方远偏过头看她，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了些："小禾，你有没有觉得，这幅画里的女孩，有点像你？"

沈星辞微微一愣。

像她？

她仔细看了看画里的女孩。背影，长发，瘦削的肩膀。说实话，这幅画里的女孩跟"苏小禾"确实有点像，但跟"沈星辞"一点都不像。

可方远不知道"沈星辞"长什么样，他只知道"苏小禾"。

"哪有。"她摇了摇头。

"真的，气质很像。"方远认真地说，"那种……安静但有力量的感觉。"

安静但有力量。

沈星辞差点绷不住笑。

她一个天天在心里骂人渣的大嗓门，被形容成"安静但有力量"。方远这张嘴，编瞎话的本事确实一流。

但她忍住了，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方远又多看了她两秒，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简单的欣赏，更像是……评估。

沈星辞心里一凛。

他在确认自己的判断——确认这条"鱼"是不是够"好骗"，够"有价值"，够"听话"。

她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方远不是那种见色起意的浅层渣男，他选猎物是有标准的。陈雨彤漂亮能干、擅长持家，"苏小禾"年轻单纯、有才华但没经验。不同类型的女人，在他手里有不同的用途。

逛完画展，两个人在展厅外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方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自然而然地说："加个微信吧，以后有什么好玩的活动再叫你。"

加微信。

这是关键一步。

沈星辞打开微信二维码，方远扫了之后，她的通讯录里多了一个新好友——头像是一张逆光侧脸照，昵称"远山"。

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最近三条全是转发文章：《如何判断一个项目是否值得投资》《成功的男人背后需要什么样的女人》《聪明人都在用的社交技巧》。

沈星辞扫了一眼标题，心里冷笑。

如果她在被骗之前看到这种朋友圈，大概会直接把人归类为"朋友圈鸡汤大V"。但现在的她，看到的是另一层东西——这三篇文章，每一条都是方远"人设建设"的一部分。第一条暗示他是做生意的成功人士，第二条暗示他在寻找"值得"的女人，第三条暗示他是一个社交达人。

朋友圈就是他的简历，精心排版，投其所好。

"方远哥，你的朋友圈好丰富啊。"她故意露出崇拜的表情。

方远笑着摆了摆手："那都是随便转的，你不用看。"

随便转的。

嘴上说着随便，实际上每一条都是精心挑选的人设拼图。

接下来的三天，方远开始密集输出。

第一天，他早上八点发了一条消息："早安，今天天气不错，记得多喝水。"

下午三点又发："今天忙不忙？中午吃了什么？"

晚上九点，准时出现："小禾，今天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开心的事？"

三句话。早安问候、关心饮食、晚间回顾。看似随意的日常寒暄，实际上形成了完整的情绪陪伴闭环——让目标觉得"有人时刻在关心我"。

沈星辞每条都回，但回得不快不慢，保持着"苏小禾"的人设：语气软，字数不多，偶尔发一两个可爱的表情包。

第二天，方远升级了。中午给她点了一杯奶茶外卖，送到她提供的"工作室地址"——实际上是她让陈雨彤帮忙找的一个共享办公空间。

奶茶包装上贴着一张手写便利贴："加油工作，别忘了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