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前。
苏向晚身着素色衣衫,脚踩碎步,提着裙摆婉婉走来。她身形本就纤瘦,此刻一身丧服,更显得她柔弱不堪,尤其是她的脸上还挂着两行清泪,令人不由心生怜惜。
侯府门前的百姓三五成堆地凑在一起,有的拿着臭鸡蛋,有的拿着一筐烂菜叶子,他们挤成一堆,时不时地还私下念叨几句,似乎是在为太子喊冤。
一个泪眼婆娑的老太太佝偻着身子,手里拿着一方手帕,她老泪纵横:“太子殿下是个好人啊,这方帕子,里面曾经就包裹着他给我儿的治病药,没有他,我的孩儿哪有今天啊。”
“都是苏家的二小姐克死了太子,否则他怎么能被吴国的人暗算!”
“是啊,天煞孤星,我们今日非除了她不可!”
苏向晚踏出侯府的门槛时,便见得这副画面。
她有种退缩的念头,但想到如果今日不解决此事,往后这些人还会卷土重来,便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而迎向她的,是一个坏了的,甚至带有腥臭味的鸡蛋。
蛋壳破裂的声音在耳边炸开,苏向晚感到头尖一痛,紧接着,无数的谩骂都朝她涌来。
“妓子生的煞星,克死了亲娘,现在又克死了自己的夫婿。”
“我们的太子殿下,就这样客死他乡。”
“是你克死了殿下,是你克死了殿下,砸死她,砸死她!”
“天煞孤星!”
苏向晚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肮脏的玩意,腐朽的菜叶子,腥臭的鸡蛋,已经发黑的白菜帮子……而这些恶心的东西,现在都尽数砸在了她的身上。
小荷要挡在她身前替她护着,却被苏向晚拦了回去。
“不必管我。”
疼痛一下又一下刺向苏向晚的脑海,蛋壳里流出的粘液从她的脸上滑落,再滴落在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
她掐住自己的手心,想逼迫自己清醒。
可那些混乱不堪的话语一遍又一遍地传来,她想捂住耳朵叫这群人都滚出去,甚至有种想提起刀杀死这帮人的欲望。
类似“娼妓之子”的话不停地在她脑子炸开,她恨这帮人因为一个身份就要看轻她,因为一个身份就要把裴安战死的缘由归结在她的身上,分明她什么都没有做,却偏偏要承担这些恶意的辱骂。
苏向晚有些支撑不住了,她退了退脚步,想踏过侯府的门槛,回到次薇院的那棵桃树下。
可她脑子再混乱,也清楚自己是不能走的。
她若走了,就是逃避,逃避在那群百姓看来,就是她真的克死了太子,所以才会害怕这些话。
苏向晚可以逼迫自己站在原地不动,但却没有办法不把那些话听进去。
“等锦衣卫来了就好了……”她一遍遍对自己说。
然而锦衣卫迟迟未来。
苏向晚握紧拳头,逼迫自己绷直有些松软的腿,若不是小荷扶住她,她估摸着自己早就倒了。
她等啊等,终于等到了一抹白影站在自己眼前。
那人身材挺拔的身体牢牢挡在自己身前,苏向晚抬眸看见他扬起的马尾,在风中轻轻晃动。
少年的嗓音很沉,开口是苏向晚从未听过的严肃:“当街寻衅滋事者,依我朝律法,需押入监牢收押,尔等莫非不知?”
苏向晚第一次听裴怀瑾说这般文绉绉的话,再观他表情,却是面色冷峻,目光沉冷压人,再无从前半分笑意。
“赵王殿下,您为何护着这煞星?”一个大汉冲到前方,对着苏向晚指指点点道。
“来人,关入监牢。”裴怀瑾淡淡地说。
几个护卫迅速压住那汉子,拖住他的肩膀便把人带走。
“还有人吗?”
“皇兄殉国,本王也很是难过,可你们要将死因归结于一个无辜女子身上,不觉得是无稽之谈吗?”
裴怀瑾一边说着,一边遣散了人群,随后转身看向苏向晚。
女子仅穿一身素衣,长长的眼睫被泪水打湿在一起,一双美目染得通红,她的肩膀簌簌抖动着,像一只受了欺负的小兔子。
她的衣裳沾满了泥泞,裴怀瑾去看时,苏向晚特意用手遮挡住了衣裳上沾的泥:“赵王殿下,你……不要看。”
裴怀瑾看见苏向晚这样子,感觉心都碎了。
他早晨也才为皇兄哭过,此刻的眼睛也有些许微肿,他用手轻轻捻去苏向晚裙上的泥泞,一点一点,慢慢拂下。
如画的少年蹲在少女面前,用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替她擦干裙摆,做完这一切后,才慢慢看向她。
明亮的眼里水光泛泛,满是心疼。
苏向晚看着他的眼神,心里不由产生了一抹动容。
但只是一瞬,她便回过神来,继续哭道:“谢过赵王殿下。”
裴怀瑾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晚姐姐快去换身衣裳吧。”
苏向晚道:“好。”
裴怀瑾问道:“我能进侯府吗?”
苏向晚看向他。